西市的晨雾里掺着羊膻味和香料气。
胡姬酒肆是幢三层木楼,飞檐上挂着褪色的彩绸,风一吹哗啦啦响,像群病鸟在扑腾。李破走到门口时,正撞见个红发碧眼的胡商搂着个西域姑娘下楼,那姑娘赤着脚,脚踝上银铃叮当,看见李破时眼睛亮了一下,却被胡商粗鲁地拽走了。
“客官早啊。”
柜台后头探出张油腻的脸,是个四十来岁的汉人掌柜,左眼蒙着黑眼罩,右眼却亮得像鹰,“打尖还是住店?”
“找人。”
李破摸出枚铜钱拍在柜台上——不是普通的铜钱,是草原狼煞部的狼头币,正面刻狼,背面刻星,“三楼雅间,姓玉的客人。”
独眼掌柜盯着那枚狼头币看了三息,脸上堆起笑:“三楼东头天字间,客人吩咐了,您直接上去就成。”
楼梯吱呀作响。
李破走到二楼拐角时,听见身后极轻的脚步声——不是掌柜的,是另一个,呼吸绵长,是个练内家功夫的好手。他没回头,继续往上走,只是右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三楼走廊很静。
天字间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飘出淡淡的玉兰花香。
李破推门进去。
屋里陈设简单,一桌两椅,靠窗。窗开着,能看见西市早起的人群像蚂蚁般蠕动。桌边坐着个白衣女子,面覆轻纱,只露出一双眼睛——那眼睛李破记得,在江南往生殿的火光里见过,冷得像冰,又深得像潭。
玉玲珑。
她面前摆着三杯酒。
一杯白玉杯,酒色清冽。一杯青瓷杯,酒微黄。一杯黑陶杯,酒浑浊如血。
和昨日高福安送的三杯酒,一模一样。
“李将军请坐。”
玉玲珑声音很轻,却每个字都清晰,“一路辛苦。”
李破在她对面坐下,破军刀横在膝上:“玉教主约我来,不会只是请我喝酒吧?”
“先喝酒。”
玉玲珑推过白玉杯,“这杯叫‘忘忧’,江南三十年陈的梨花白,加了天山雪莲、长白参须,最能安神补气。将军昨日遇刺受惊,该喝这杯。”
李破没动。
玉玲珑也不催,自己端起青瓷杯:“这杯叫‘断肠’,是往生教秘制的药酒,服之四肢麻痹,三个时辰内任人宰割。我若想害将军,会劝你喝这杯。”
她放下青瓷杯,又推过黑陶杯:“这杯叫‘回魂’,酒里掺了曼陀罗花粉、天仙子汁液,还有三滴‘红丸’原浆。喝下去,眼前会出现最想见的人,听见最想听的话——但代价是,从此对这酒上瘾,再也离不开。”
李破盯着那三杯酒,忽然笑了:“玉教主这是让我选?”
“是让你看清。”
玉玲珑摘下面纱。
面纱下是张清丽的脸,三十许年纪,眉目如画,可左眼角有道极淡的疤,一直延伸到鬓角——正是野狼谷那场大火留下的痕迹。
“十八年前,野狼谷。”
她声音很平静,“你父亲李乘风也面对过三杯酒。一杯是萧景铄赐的庆功酒,一杯是许敬亭送的饯行酒,还有一杯……是我父亲,前朝靖王临终前托人带去的托孤酒。”
李破瞳孔一缩。
“你父亲选了第三杯。”
玉玲珑看着他,眼神复杂,“他答应我父亲,护我南下,保我性命。为此,他拒绝了萧景铄的封赏,得罪了许敬亭的拉拢,最后……死在北漠人的乱箭下。”
“你是……”
李破声音发干。
“平阳公主,玉玲珑。”
她一字一顿,“你父亲用命护下来的人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下胡商的叫卖声。
许久,李破缓缓道:“你说这些,想证明什么?”
“证明我们有共同的敌人。”
玉玲珑端起白玉杯,一饮而尽,“萧景铄当年杀我父皇,如今又要杀我。许敬亭害死你父亲,他的余党还在朝中兴风作浪。往生教……不过是我自保的工具。”
她放下杯子,眼中闪过痛色:“十年,我在江南经营十年,用‘极乐散’控制官员,用‘红丸’笼络权贵,不是为了造反,是为了活下去——等一个能掀翻这腐朽朝堂的机会。”
“所以你就祸害百姓?”
李破冷笑,“江南那些被药控制的灾民,那些家破人亡的欠债人,他们的命就不是命?”
玉玲珑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