漳河入冬的水,浊得像掺了黄泥的米汤。
李破的船队逆流北上,船头劈开的浪花都带着一股子土腥气。他站在主船的甲板上,裹着件半旧的羊皮袄——那是白音长老送的,说是用狼神山最老的头狼皮硝的,能辟邪。可此刻穿着,只觉得沉,沉得像压着整座北境。
“还有三天到通州。”
萧明华从船舱里钻出来,手里捧着个暖手炉,鹅黄的宫装外罩了件银狐披风,看着倒是暖和,可小脸冻得发白,“通州知府已经递了三回帖子,说要给平南大将军接风。谢老头算过了,按规矩,接风宴至少得摆三十桌,每桌标准不能低于二十两银子,这一顿就是六百两……”
“告诉他,船不停通州。”
李破打断她,“直接过闸,走北运河,直抵京城东码头。”
萧明华一愣:“不停?可通州是进京最后一站,所有外官回京都得在那儿换官服、整仪仗,这是规矩……”
“我的规矩就是不停。”
李破转身看向她,“殿下,您觉得通州那位知府,为什么这么急着给我接风?”
萧明华眨眨眼:“巴结你呗。你现在是平定江南的大功臣,回京肯定要封赏,他先混个脸熟……”
“那他应该去巴结萧永宁。”
李破冷笑,“睿亲王如今监国理政,手掌大权,巴结他比巴结我一个武将划算多了。可这位知府连递三回帖子,一副我不去他就要跳河的架势——为什么?”
萧明华不说话了。
她不是傻子,只是有时候不愿意往深处想。
“因为有人想让我在通州停。”
李破望向越来越近的运河闸口,“停了,就得住驿馆。住了,就得吃接风宴。吃了……就可能‘突发急病’,或者‘醉酒失足’。”
“他们敢?!”
萧明华瞪大眼睛,“你是钦封的平南大将军,陛下亲口……”
“陛下现在昏迷不醒。”
李破平静道,“监国的是萧永宁。我若死在通州,他可以有一百种说法——积劳成疾,旧伤复发,甚至可以说我在江南中了往生教的毒,回京路上毒发身亡。到时候追封个忠勇公,厚葬了事,谁还会追究?”
萧明华手一抖,暖炉差点掉地上。
李破扶住她,顺手把暖炉塞回她手里:“所以不能停。直接进京,进城就住进九门提督衙门——那是冯破虏的地盘,他欠我一条命,会护着我。”
“可你总不能一辈子躲在那儿……”
萧明华声音发颤。
“不用一辈子。”
李破笑了,“只要撑到陛下‘醒过来’,或者……撑到该跳出来的人,都跳出来。”
正说着,船头了望的水手突然喊道:“将军!前方有船队拦路!打的是……是内务府的旗!”
内务府?
皇帝的私库,总管太监高福安的地盘?
李破眯眼看去。
果然,运河闸口前停着三艘楼船,船身漆成明黄色,桅杆上挂着“内务府采办”
的灯笼。中间那艘船的船头,站着个穿着紫色蟒袍、面白无须的老太监,正是高福安本人。
“停船。”
李破下令。
船队缓缓停下,距内务府的船队约三十丈。
高福安乘着小艇过来,上船时脚步有些晃——老太监年纪不小了,这大冷天还亲自出城迎接,可见事态紧急。
“李将军,”
高福安上船就拱手,脸上堆着标准的宫里的笑,“一路辛苦。陛下口谕——”
甲板上所有人齐刷刷跪下。
高福安清了清嗓子,尖声道:“陛下口谕:平南大将军李破,平定江南有功,朕心甚慰。特赐御酒三杯,锦袍一件,准其直入皇城,于养心殿外候旨。”
口谕很短。
可信息量很大。
第一,皇帝“醒”
了,至少能下口谕了。
第二,赐御酒,是恩宠,也是试探——酒里有没有东西,谁也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