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沫子混着血腥气,在刑名司后衙那间充当临时指挥的厢房里打着旋儿。炭火盆烧得噼啪响,却驱不散李破肩头伤口火辣辣的疼,更压不住他眼底那冰封般的寒意。
铁盒摊在桌上,账册摊开,墨迹被血浸透了几处,晕开一团团暗红,像极了今夜“琳琅书铺”
院子里泼洒的印记。密密麻麻的数字、代号、日期,织成一张从江南水乡延伸到北疆边塞的贪婪巨网。“童记”
、“王记”
只是网上两只吸血的蜘蛛,真正的庞然大物,是那个落款处模糊的亭台楼阁印记——“听雨楼”
。
“他娘的,这帮南边的酸丁,心比草原上的狼还黑!”
石牙一屁股坐在旁边,盔甲上还沾着没擦净的血点子,端起海碗咕咚灌了口凉水,抹了把嘴,“就这本破账,往少了说,够买下半个漳州城!童逵那老阉狗和王胖子,这些年可没少往自己兜里划拉!”
李破没接话,指尖划过账册上一条标注“丙戌年腊月,皮料三百车,折银七万两,走漕运三号仓”
的记录。丙戌年,正是三年前北疆大雪,边军缺衣少穿,冻毙者众的那一年。而同时期,童逵呈报朝廷的军需采买账目里,皮料价格虚高近五成,数量却不足实收三成。
“吃的不仅是钱,是边军的命。”
李破声音不高,却让厢房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。他合上账册,看向被捆成粽子、瑟瑟发抖跪在角落的柳三,还有那两个从书铺院子里带回来的、仅存的活口——都是那伙来历不明、抢先袭击书铺的黑衣人。“问出什么了?”
陈七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柳三吓破了胆,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,书铺东家姓韩,江南口音,青萍先生午后离开,不知所踪。至于这两个……”
他指了指地上两个被卸了下巴、只能呜呜呻吟的黑衣人,“嘴硬得很,用了点手段,只吐出来他们是拿钱办事,雇主是个戴青铜面具的人,声音嘶哑,不知来历。目标就是青萍先生和账册,死活不论。”
戴青铜面具?声音嘶哑?李破皱眉。这描述,不像听雨楼那种江南势力的作风,倒有些江湖亡命徒或者某些隐秘组织的做派。是第三方势力?还是听雨楼故意找的遮掩?
“继续审。分开审,用‘镜子’。”
李破淡淡道。这是老瞎子教的一个土法子,把两个犯人分开关在相邻的囚室,审讯时故意制造对方已经招供的假象,利用猜疑和恐惧撬开嘴。
“是!”
陈七领命,示意两个老卒将黑衣人拖了出去。
“破小子,咱们现在咋整?”
石牙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账册到手了,可烫手啊!高阎罗肯定已经知道书铺出事了,殿前司那帮孙子说不定正在满城找咱们晦气!还有北漠那群狼崽子,肯定也闻着味了!”
李破何尝不知?今夜动静太大,根本瞒不住。高启借他的手挖线,现在线头拽出来了,却连着“靖北王”
和“听雨楼”
这两头随时可能吃人的猛虎。高启会怎么做?是顺势深挖,还是……把他李破当成平息事端的替罪羊?
“账册抄录两份。”
李破沉吟片刻,做出决断,“原本用油纸密封,让赵老栓找个稳妥地方藏好,除了你我,谁也不准知道地点。一份誊抄本,稍后我亲自给高启送去。另一份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让侯三想办法,塞到北漠使团驻地附近,要看起来像是‘无意’遗失的。”
“给兀术鲁那狼崽子?”
石牙瞪大眼睛,“这不是……”
“祸水东引,浑水摸鱼。”
李破嘴角勾起一丝冷意,“兀术鲁不是想找大胤的把柄吗?给他!让他看看,他以为的合作者童逵,背后还站着谁。看看他是想继续咬着北疆边军不放,还是……对江南的富庶动了心思。”
石牙琢磨了一下,猛地一拍大腿:“高啊!让狗咬狗!咱们看热闹!”
“看热闹?”
李破摇头,“咱们得趁他们咬起来的时候,把该抓的人抓住,该拿的东西拿到。”
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疼痛的左肩,“高启那边,迟早要面对。与其等他来问罪,不如主动上门。陈七,备马,去驿馆。”
“现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