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月16日,入夜,宛平城东郊。
天黑得像扣了一口锅,没有月亮,星星也被云遮住了。护城河的水在黑夜里泛着微光,城墙上的探照灯来回扫射,光柱像一把白色的刀,割开了夜幕。
孙泽趴在河堤后面的草丛里,一动不动。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,脸上抹了锅底灰,连钢盔都用泥巴糊了一层,不反光。身后趴着十二个人,都是狙击手连的兵,每个人都精通日语,每个人都带着短枪、匕和手电筒。
“连长,探照灯过去了。”
身旁副班长凑过来,声音低得像蚊子叫。
孙泽没有回答,而是默默数时间。探照灯从东扫到西,间隔四十五秒,中间有八秒的空档。这八秒,足够他们翻过河堤,钻进下水道入口。
他的眼睛盯着城墙根下的那个黑洞。那是东便门外南侧河堤上的下水道出口,一个半圆形的拱洞,高不过一米五,宽不到一米,长满了青苔和杂草。梁思成画的地图上标了这个位置,白天萧浩然带人来侦察过,确认日军没有在这里设防。
“走。”
孙泽的声音很轻。
他第一个站起来,弯着腰,快冲下河堤。护城河边的斜坡上长满了草,脚下有点滑,但他的平衡很好,几步就冲到了下水道入口前面。
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跟上。十二个人,不到二十秒,全部钻进了黑洞里。
探照灯扫回来了,光柱从河堤上掠过,什么也没有现。
下水道里漆黑一片,伸手不见五指。
孙泽蹲在入口处,等眼睛适应了黑暗,才打开手电筒。手电筒上蒙了红布,光很弱,只能照出前面几米远。
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臭味,混着泥土和污水的味道,熏得人想吐。脚下是湿滑的淤泥,踩上去噗嗤噗嗤响。头顶上是砖砌的拱顶,有的地方已经塌了,露出上面的泥土和树根。
“连长,这味儿太大了。”
后面的人小声说。
“忍着。”
孙泽的声音很平静。
他拿着梁思成画的那张草图,对照着下水道的走向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草图不算精确,但主干道的方向是对的。从东便门外的入口进去,沿着主干道向西,能通到城墙内侧的出口。
走了不到两百米,前面出现了岔路。三条拱洞,一条向左,一条向右,一条直行。孙泽蹲下来,用手电筒照了照左右两边的洞口,又看了看手里的草图。
“直走。”
他说。
队伍继续前进,脚下的淤泥越来越深,有的地方没过了脚踝。墙根下有水流的声音,是城里的污水在往下水道里排,下水道里时不时有老鼠从脚边窜过。
走了大约半个小时,孙泽突然举起手,握拳。
所有人立刻停下,蹲了下来。
前面有光。
不是手电筒的光,是火把的光,昏黄,摇曳,从前方拐弯处透过来。有人在说话,说的是日语。
孙泽侧耳听了几句,是两个日军士兵在闲聊。一个在抱怨晚上的哨位太冷,一个在说明天换防之后就能回营房睡觉。声音越来越近,脚步声也越来越清晰。
孙泽做了个手势,后面的人往两边散开,贴着墙根蹲下。他关掉手电筒,从腰间拔出匕,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冷光。
两个日军士兵从拐弯处走过来,一个扛着步枪,一个拎着水壶,边走边说,没有打手电,只靠火把照明。他们的注意力在前面,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黑暗中蹲着十二个中国人。
孙泽没有动,他在等,等他们走过去。
两个日军从孙泽身边走过,最近的离他不到两米。火把的光突然变弱,照在他脸上,但他的脸上抹了锅底灰,在黑暗中看不清楚。日军士兵扫了一眼,以为是墙壁上的阴影,没有在意。
等他们走远了,孙泽才站起来,做了个继续前进的手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