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尘完全沉浸在展示的兴奋中,甚至没有注意到父亲的到来。小家伙正专注于控制台上一个新功能的演示,小手指快滑动,试图让机器人们模拟下一个更复杂的场景——
“接下来我要展示的是环境自适应模式!当‘璃尘壹号’检测到空间结构变化时,它们会自动调整编队策略,比如……”
“蜂群算法的收敛度问题,你解决了吗?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,平静地打断了星尘的兴奋讲解。
声音不高,却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清晰如冰锥落地。
星尘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他抬起头,琉璃色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被突然提问的、孩子气的茫然。然后他看见了父亲——顾司衍已经走到控制台旁,正微微俯身,熔金色的瞳孔平静地注视着控制屏幕上的算法界面,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台面上轻轻敲击。
每一声“嗒”
的间隔,精确到o。3秒。
那是顾司衍在进行技术质询时的习惯性节奏。
星尘的小脸立刻从茫然的兴奋,切换为认真的、全神贯注的应对状态。他挺直小身板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成熟一些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努力克制的、属于学术讨论的郑重:
“传统蜂群算法在复杂环境下的收敛度确实有瓶颈,但我用了一个分层异步更新的策略——”
“分层异步更新会增加个体决策的不确定性。”
顾司衍平静地打断他,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,调出算法的一个细节模块,“当每个机器人按照自己的时间步长更新状态时,整个系统的全局一致性如何保证?”
问题精准、锋利、直指核心。
星尘的眉头微微蹙起,那是思考难题时的习惯表情。他的小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滑动,调出一组实时数据:
“我用了一个弱一致性协议。不要求所有机器人在同一时刻达成完全一致,只要求它们在有限时间内收敛到一个可接受的近似解。具体来说——”
他调出一个复杂的数学证明界面,光粒子在虚空中凝聚成一行行精密的公式:
“我证明了只要满足Lipschitz连续性和有界梯度假设,系统的状态误差会以o(1√t)的度衰减。也就是说,随着时间推移,机器人们的决策会越来越趋向一致。”
他说这话时,小脸上浮现出越年龄的、属于科研者的专注与冷静。琉璃色的大眼睛紧紧盯着那些公式,指尖在虚空中比划,试图用最简洁的方式解释那个复杂的数学证明。
颜清璃静静坐在观察椅上,看着这一幕。
她的掌心还托着那粒第二十六号机器人,幽蓝色的光芒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温柔脉动。她的目光在丈夫和儿子之间缓缓移动,琉璃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顾司衍熔金色瞳孔深处的、那片冰冷的专业审视,也倒映着星尘小脸上全然的、认真的应对。
然后,她的唇角,缓缓扬起一个清晰的、温柔的、全然的弧度。
那弧度里,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……
了然。
她看懂了。
这场突然开始的、关于蜂群算法收敛度的技术讨论,表面上是父亲对儿子成果的专业质询,是gsy掌舵者对一项新技术的严谨评估。
但底层——
是某个三十岁的男人,在深夜归家后,现妻子的全部注意力都被五岁儿子的新明吸引时,那点微妙到连他自己都可能没有察觉的、孩子气的“争宠”
。
他用他最擅长的方式:提出一个极具挑战性的技术问题,用最专业的术语,最冷静的语气,将妻子的注意力——哪怕只有一部分——重新拉回自己身上。
不是恶意,不是打压,不是任何负面的东西。
而是某种更深层的、属于顾司衍的、近乎笨拙的“看我,我也在这里,我也懂这些,我也值得被注视”
的无声宣告。
颜清璃的指尖,轻轻抚过掌心中那粒机器人的外壳。
触感微凉,却带着儿子全然的爱与创造的温度。
然后,她轻声开口,声音在潺潺的溪流背景音中温柔如月光:
“星尘的那个弱一致性协议,其实借鉴了你三年前在gsy年会上表的那篇论文——《分布式人工智能系统中的渐进一致性收敛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