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河。”
他轻声道,“是凌氏皇城东市外的那条河。”
“老奴七岁那年,师父第一次带老奴出摊,就在那条河边。”
“师父说,铁匠的手,要像河水一样。”
“能软,能硬,能容万物,能断金石。”
阿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她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触碰锤面上那道浅浅的银色纹路。
“陈伯,”
她问,“您的手,是河水吗?”
陈铁生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扭曲变形、三百年未曾握紧过铁锤的手。
“……老奴,”
他哑声道,“老奴不知道。”
阿萝没有追问。
她只是将那双瘦骨嶙峋的小手,轻轻覆在陈铁生粗糙的掌心上。
“阿萝的手,”
她认真道,“以后也是河水。”
“阿萝帮陈伯一起打铁。”
陈铁生看着她。
看着这个在矿洞里出生、在矿渣堆里长大、从未见过荒原之外天空的七岁女童。
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,皇城东市那个雨后初晴的午后。
师父也是这样看着他,说:“铁生,你的手,以后就是河水。”
他低下头,将阿萝的小手轻轻握在掌心。
“好。”
他哑声道。
矿洞另一侧,姜蘅跪在地上,用一根削尖的木棍,在粗糙的兽皮上勾画阵图。
他八十年没有画过阵了。
八十年前,他是碎星城小有名气的阵法师,曾为城主府修缮过护城大阵的辅助节点。
那时的他意气风,以为自己总有一天能跻身仙界阵道名流之列。
然后他得罪了黑煞军统领的小舅子。
一夜之间,名誉扫地,家产抄没,妻离子散。
他被流放到这片荒原,像一头被拔去獠牙的老兽,在矿洞深处苟延残喘了八十年。
八十年。
他将自己所有的阵道传承,刻在脑海里,刻在骨髓里,刻在没有第二个人知晓的、不见天日的黑暗里。
他以为这些传承会跟着他一起烂在这片荒原。
此刻,他跪在粗糙的兽皮前,用那根削尖的木棍,一笔一划地、如同在刀尖上行走般,勾勒出八十年来从未有一日敢忘的阵纹。
他的手指在颤抖。
不是因为老迈,不是因为生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