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轻声道,“起来吧。”
“这矿洞的防御阵法,我与你一同设计。”
姜蘅伏地叩,久久不起。
文长庚独自站在矿洞深处,看着那条被开采了三百年的废弃矿脉。
矿脉已竭,岩壁上只剩零星几点黯淡的灵光,如同濒死者的呼吸。
但他能感知到,在这条矿脉最深处、最底层、被矿工们遗忘了八十年的废弃掌子面——还有一缕微弱的、不肯熄灭的矿脉本源。
不是灵石。
是“灵脉”
。
那条被开采了三百年、被榨干了最后一丝价值的灵石矿脉,在三百年后的今天,在即将彻底枯竭的绝境中——孕育出了第一缕本源。
不是修复,不是再生。
是“涅盘”
。
如同他那轮在心口龟裂了三日、又被他以残片熔铸重铸的太阴心月。
如同父亲那枚燃尽了三年的混沌帝丹、在踏出逆灵通道的瞬间终于彻底崩碎、却在崩碎的余烬中——留下了一粒米粒大小、比尘埃还轻、却顽强闪烁着微光的……帝丹种核。
文长庚蹲下身,将掌心贴在冰冷的岩壁上。
他的月华已经不再是三日前那副随时会熄灭的残烛模样。
这轮被他以心月碎片熔铸重铸的新月,虽然小了一圈,光华也内敛了许多——但它第一次,与这片仙界的天地灵气,产生了共鸣。
不是掠夺。
是“呼吸”
。
他闭上眼,将那缕从矿脉深处感知到的微弱本源,与自己胸腔中那轮新生的太阴心月,建立了一道极其脆弱、极其纤细的因果连接。
如同在曦园那年,他将弟弟折的第一艘银叶小船,以月华温养了三个月。
如同父亲在逆灵通道中,以残破的混沌道果为妻儿撑起三息三的归途。
如同母亲在后崖,等了他十八年。
他睁开眼。
掌心下方,那片冰冷的、被开采了三百年、早已被所有人遗忘了的废弃岩壁——忽然裂开一道细缝。
一缕极细、极淡、比萤火还微弱的金色光丝,从那道细缝中缓缓渗出,没入他掌心那道与太阴心月相连的因果线中。
不是馈赠。
是共鸣。
这缕灵脉本源,在这片废弃了三百万丈岩层的绝境中,孤独地脉动了三百年。
它等了三百年,终于等到一个能与它共鸣的人。
文长庚站起身。
他转身,走向矿洞深处那间简陋的石室。
那里,父亲正在与姜蘅推演防御阵法的草图。
那里,母亲正抱着望舒,听曦儿奶声奶气地讲述“仙界第一根草”
的故事。
那里,凌天跪在门口,正将一块块矿奴们从废弃矿渣中淘洗出的、残存着最后一丝灵韵的边角废料,小心翼翼地堆叠成阵基的雏形。
那里,是他十八年人生中,第一次亲手垒筑的——家。
仙界的第七夜,碎星荒原下起了雨。
不是灵界那种浸润万物的玄霜甘霖,是寻常的、冰冷的、带着泥土腥气的雨水。
矿奴们却很高兴。
陈伯说,下雨天黑煞军不会出营,他们能多一夜时间。
姜蘅说,雨水能浸润地表,方便他们掩埋阵基的痕迹。
凌天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矿洞口,望着雨幕中那片被三百年风霜磨平的荒原。
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,国破那夜,母后抱着他逃出皇城时,也是这样的雨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