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层的光线不是暗红色的。
封印核心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蔓延到地面,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,但塔层的四角各悬着一盏银白色的金属灯。
灯芯是悬浮的金属液滴,没有油,没有火,纯粹以剑意燃烧照明。
四盏灯把第九层照得像一间手术室,每一个角落都是亮的,没有阴影可以藏东西。
金锋坐在正中央。不是站着,不是拔剑相迎,是坐着。
盘膝坐在封印核心正上方——那是一块直径约三丈的巨大圆形的暗红色晶体,嵌在陨石地面里,表面布满了修补过的裂痕。
他整个人就像一块镇纸,压在封印的最中心。
陆晨在药王谷的档案里没见过金锋的画像,木天青的回忆里也没有他成年的模样。
眼前这个人看起来比木天青年轻得多,鬓角没有一根白发,皮肤紧致,脊背挺直。
但头发的颜色不对。不是黑色,不是白色,是银色——金属银。
那不是衰老导致的褪色,是真元与死气在体内纠缠了三十年后,彻底转化为金行灵力的外显。
他整个人就像一把被锻造到极致的剑,连头发都成了剑意的一部分。
他睁开眼睛。
眼睛是正常的——有瞳孔,有眼白,瞳孔是深褐色的。这和其他议员完全不同。
暗影议会所有修炼过死气的议员,眼睛都会变成纯黑色,沈渊如此,孟轲如此,连精神状态稍稳的寒水也隐约泛着异样的光。
但他没有。他的眼睛和那年冬天被逐出药王谷时的十八岁少年一模一样。
“你来了。”
金锋的声音很轻,没有威压,没有剑意。他在第九层独自待了太久,说话的语气已经没了多余的气力,只剩下足够传意的节拍。
“山鬼死了。死之前让我烧干净。沈渊也死了,他在土地庙用木天青的指骨给我留了字,说欠的债还了。寒水叛变了,现在在外面,第六、第七都死在我手里。五行阵眼只剩你一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金锋低头看着身下的封印核心。“每一个阵眼碎的时候,我都能感觉到。沈渊碎的那天,第九层的裂缝多了三道。山鬼碎的那天,裂缝多了七道。你杀他们的时候,我在这里数裂缝。你觉得我是什么感觉?”
陆晨没有回答。他没有替自己辩解。那些人要杀他,他杀回去,就这么简单。至于金锋是什么感觉,那不归他管。
“土阵眼的第七是我最不在意的弟子。他弱,弱到连死气融合都只敢停在第一层。你不杀他,他早晚也会被自己的核心烧死。木阵眼的山鬼是我从苗疆带回来的人。他被绑在树上那天晚上,我把他从火堆里抱下来。他浑身是树皮——诅咒把他皮肤里的生机全部吸干了,长出来的是苔藓。我教了他十二年。十二年,他能控制诅咒了。然后我让他杀人。”
金锋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像笑。“你说是不是讽刺。我救了一个被诅咒害惨了的人,然后让他用诅咒害别人。”
他说这段话时语气太平静了。
平静不是因为冷漠,是因为这些话他在塔顶对自己说了无数遍。
陆晨把斩根插在地上,盘膝坐下。他和金锋之间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,两个人像两个对弈的棋手,中间没有棋盘。
“你怎么变成议长的?”
“沈渊拉我入伙的。”
金锋抬起右手,掌心摊开。
掌心里凝出一团银白色的金属液,金属液在他掌中变形,变成一座微缩的塔——影塔的模型,九层,每一层的窗户都清晰可见。
他低头看了它足有十息,一握拳将它捏回一团无意义的银液,低垂的目光才重新落到陆晨身上,好像在确认对方是否真的想知道全部始末。然后,他开口了。
“被逐出药王谷之后,我在南疆流浪了三年,一路走到西荒边界。沈渊比我更早被逐出谷,他选择了死气融合术,那时他已经加入了暗影议会——那时候暗影议会还不叫暗影议会,只是个靠死气融合术来拉拢失意之人的松散组织。沈渊带我来影塔,那会儿议长另有其人,修炼到第九层大圆满之后想从塔主身上吸取力量,结果当场反噬化作枯骨。之后我出手修复了被撕开的封印,又回头把议长留下的残余死气镇压了。我是第二任议长,也是唯一一个不修死气只靠自身剑意的议长。我改了组织的名字,重组了五行阵眼,想用更深密的封印锁住蚀。但五行阵眼需要五个长生境的高手,沈渊之外的几个以前被逐出师门的师兄弟,我一个个劝回来。他们信我,所以我欠他们每个人一份‘债’。沈渊欠的是修为——我把影塔第一层的死气分配权给了他。孟轲欠的是一条命。山鬼欠的是一碗水,在苗疆给他解过渴。寒水欠的是他师父临死前托我的信,我十年后才找到他,把信交到他手里。”
“寒水以为你放弃了他。”
金锋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封印核心的裂缝又多了一条,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,照在他的银发上。那光泽冷得彻骨,也静得彻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