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膝盖软了,身体往前栽,脸朝下砸在地上。
嘴里全是血的味道,眼睛里全是银白色的光斑,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。
咚。咚。咚。
越来越慢。越来越弱。
左臂终于有知觉了。疼。疼得像有人把骨头一根一根地从肉里抽出来。
他趴在地上,用右手撑着地面,想把身体翻过来。撑到一半就没力了,又砸回地上。
剑在旁边嗡鸣了一声,像在叫他。
他伸出手,摸到剑柄。剑柄是温热的,像握着一只手。他握紧了,那股温热顺着掌心流进来,流到手腕,流到手臂,流到胸口。
心跳稳住了。
他趴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灰白色的粉末被风卷起来,盖在他身上,像一层薄薄的雪。
过了很久,他翻过身,仰面朝天。
雾墙还在。灰白色的雾气在头顶翻涌,看不见天,看不见太阳,只有一片永恒的灰白。
但他知道外面是白天,因为他能感觉到阳光——隔着几十里厚的雾墙,阳光变成了温度,暖洋洋的,像有人在他脸上盖了一条热毛巾。
他闭着眼睛躺了很久。
久到身上的粉末积了薄薄一层,久到左臂的疼痛从剧痛变成了钝痛,久到丹田里终于又渗出了一丝真元——少得可怜,像一滴露水,但够了。
他撑着剑站起来。站起来的动作很慢,像一棵被风吹倒的树,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扶直。
站稳之后,他低头看着自己——衣服烂了大半,左臂上的皮肉翻着,能看见骨头,但骨头是金色的。龙纹灵骨还在,黯淡了,但没有碎。
他从怀里掏出龙血草。还剩一株——他摘了两株,吃了一株,怀里还有一株。
三寸高,两片叶子,通体血红,根须白生生的,沾着黑泥。他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,然后塞回怀里。
拓跋山的手臂能保住了。
他转身,朝来时的方向走。石室没了,桥没了,石板路也没了,全被怪物的身体撑碎了。
脚下是碎石、粉末、和黑色的液体。液体已经凝固了,踩上去硬邦邦的,像踩在焦油上。
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,脚下的碎石变成了粉末,粉末变成了骨灰。
雾墙开始变薄,灰白色变成了灰色,灰色变成了浅灰。然后他看见了光——不是银白色的,是金黄色的,太阳的光。
他走出雾墙的时候,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抬起右手挡在眼前,从指缝里往外看。
七座土丘在前面排开,铁钉在阳光下反着光。土丘后面是镇北关的城墙,城墙上站着人,不止一个。
他看不清他们的脸,但能看见他们在挥手。
他低下头,看着脚下的路。从这里到城门,三里。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往前走。
走了不到百步,城门开了。一个人从城门里跑出来,跑得很快,药箱在背上颠得咣当响。
她跑到他面前,停住了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——烂掉的衣服,翻着皮肉的左臂,满身的血和灰,还有手里那把还在光的剑。
她没有说话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手指很凉,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,然后滑到下巴,捏住,左右转了转,像在检查一件瓷器有没有裂。
“回来了。”
她说。
声音很平,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陆晨点了点头。
她松开手,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走快点,药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