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,“我昨天在食堂听周副司令员说,纵队部那边正在整理烈士名录,要把每个牺牲同志的姓名、籍贯、牺牲经过都记下来,编成一本书。”
沈寒梅没有说话。
“顾营长也在里面。”
小赵说,“还有胡营长、吴连长、孙班长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想给顾营长写点什么。她教过我打枪,教过我伪装,教过我冬天怎么在雪地里趴四个钟头不冻僵。可我……”
他低下头。
“可我写不出来。一拿起笔,脑子里全是她趴在弹药箱上写信的样子。”
沈寒梅站起身。
“不用写长篇大论。”
她说,“写你记得的。”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空白信纸,放在小赵面前。
“你记得她教你打枪那天穿的什么衣服吗?”
小赵想了想。
“军装。”
他说,“旧的,左袖口补过一块补丁。”
“什么颜色?”
“灰的。不是新的这种灰,是洗了很多水的浅灰。”
“她说了什么?”
小赵沉默了很久。
“她说,小赵,你瞄的不是敌人的头,是你心里头最想保护的东西。”
沈寒梅点点头。
“就写这些。”
小赵握着笔,在信纸上写下第一行。
沈寒梅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雪已经化了大半,屋檐在往下滴水,一滴一滴,打在阶沿的青石上。
她想起1945年湘西,她第一次见到林锋的那个下午。
那时候他躺在担架上,浑身是血,左臂的烙铁伤狰狞外翻,人已经昏迷了,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从没见过的军刺。
老周军医说这人活不过三天。
他活了三天,又活了三年七个月。
她把窗推开一条缝。
冷风灌进来,带着雪水融化的凉意。
远处,纵队部的窗户亮着灯。隔着半个院子,她看不见里面的人,但她知道他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