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门口,又停住。
“老陈,”
他背对着陈启明,“你投诚那会儿,有没有人怀疑过你?”
陈启明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有。”
他说。
“现在呢?”
“没有了。”
陈启明说,“从黑山阻击战之后,就没有了。”
周大海点点头。
他推门出去了。
陈启明独自坐在沙盘边,望着那盏昏黄的煤油灯。
很久之后,他把铅笔拿起来,在地图上又画了一道。
深夜十一时,侦察营驻地
李文斌还在擦枪。
那支莫辛-纳甘已经擦了三遍,枪膛里没有一丝杂质,枪机拉动时出清脆的金属声。他把枪靠在墙边,从怀里摸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,是顾小莺的笔迹。
“妈,等胜利了我回家。”
那是黑山阻击战前一天晚上,顾小莺趴在弹药箱上写家信时,随手撕下来垫枪托的废纸。李文斌一直留着,揣在贴身的衣兜里,揣了三十三天。
他把纸展开,借着油灯微弱的光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纸折好,重新塞回衣兜最深处。
隔壁铺位传来老周的鼾声,均匀而绵长。这个五十岁的老兵睡了三十七年第一个安稳觉,梦里不再有炮火和爆炸,只有老家呼兰的雪和儿子光着脚丫跑过的田埂。
李文斌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雪停了。
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,把院子照成一片银白。墙角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挂满雪,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蓝光。
他想起顾小莺生前说过,她最喜欢东北的雪。
“上海的雪是湿的,落到地上就化了。”
她说,“东北的雪是干的,能存一个冬天。”
那是1947年冬天,一下江南战役前夕。她蹲在雪地里写信,钢笔冻住了,就放在嘴边哈气。
李文斌站在窗前,望着满院银白的雪。
东北的雪还能存一个冬天。
她看不到了。
他把窗关上,回到铺位,和衣躺下。
那支莫辛-纳甘放在枕边,枪托上那道深深的划痕正对着他的脸。
1948年11月24日,凌晨四时
林锋醒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只记得梦里有人一直在问他,等胜利了,你想干什么。
他没有回答。
窗外还黑着,雪光从窗纸透进来,把屋里照成淡淡的青白色。周大海的铺位空着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;陈启明的铺位也空着,枕头边放着一本摊开的《战役侦察纲要》。
林锋坐起身,披上大衣。
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。是昨晚沈寒梅给他的那只,他已经洗干净,倒扣在桌角晾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