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铅笔点在1o1高地侧翼。
“十月二十四日拂晓。敌军从这条路线迂回,差点切断我们和主阵地的联系。当时我在主阵地,手里还有一个排的预备队。敌军突破侧翼十五分钟后,我才收到左翼守备连的求援信号。”
他把铅笔放下。
“为什么十五分钟?”
他自问自答。
“第一,通讯器材故障。战前检查时,左翼那部电台就有接触不良的问题,我没当回事,只是让通讯兵换了备用电池。战斗打响后,电台彻底失灵,传令兵在炮火下跑了二十分钟才把消息送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第二,警戒疏忽。我判断敌军的主攻方向是正面,把侦察兵都派去了前出阵地,侧翼只留了两个观察哨。敌军迂回部队选择的地形正好是观察哨的死角,直到摸到阵地前沿三十米才被现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这两个错误,都是指挥员的错。不是战士的错。”
会议室里很安静。
周大海继续说。
“十月二十四日上午九时,敌军总攻开始。我军弹药告急,我下令各阵地压缩火力,非精确瞄准不得开火。这个命令本身没错,错在执行时我没有强调清楚——‘压缩火力’不等于‘放弃火力’。”
他指着地图上几个阵地编号。
“三号、五号、七号阵地执行命令过于机械,在敌军试探性进攻时全程静默。敌军指挥官据此判断这几个阵地已丧失战斗力,随后集中兵力猛攻,差一点就撕开了防线。”
他停顿了很久。
“战后总结,这三个阵地弹药消耗量仅为平均值的百分之六十。他们的弹药箱里还躺着两千多子弹,打完了吗?没有。但敌人已经冲上来了。”
他把铅笔放下。
“我没有在战前把‘何时必须开火’这个尺度讲清楚。这是我第三个错误。”
会议室里只有呼吸声。
一个连长举起手。
“周副司令员,您说这些,是……”
周大海看着他。
“是想让你们明白,”
他说,“仗没打好,先是指挥员的责任。不是什么‘敌军火力太猛’、‘我军装备太差’、‘地形不利’。先是我周大海的问题,是我在判断、部署、执行上犯的错。”
他把那叠手写的检讨材料推到桌边。
“这是我这几天写的。不全面,肯定还有漏掉的。你们回去都想想,自己带的连队、营,哪一仗打得不好,哪一道命令下错了,哪一次侦察没到位,写出来,交上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不是为了追责。是为了以后再打仗的时候,少死几个弟兄。”
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。
有人开始低头在本子上写字。
下午四时三十分,纵队部
林锋在整理文件。
阵亡名录摊开在桌上,他正把黑山阻击战最后一批核实的牺牲者信息填入空白栏。字迹很慢,每一笔都很用力。
“顾小莺。二十一岁。上海人。侦察营营长。1948年1o月25日牺牲于黑山1o1高地。追记特等功,授予‘战斗英雄’称号。葬于黑山烈士陵园第六区十七排三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