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雪将化未化的凉意,也带着远处工厂锅炉隐约的轰鸣。
三十二年,从民国二十六年到民国三十七年。
他终于可以安心地歇一歇了。
1948年11月21日,凌晨零时
林锋站在机床厂楼顶,最后一次眺望沈阳城。
整座城市都睡着了。
没有探照灯,没有枪声,没有夜航飞机的嗡鸣。只有锅炉房里偶尔传出的加煤声,只有街道上巡逻兵士整齐的脚步声,只有远处铁路上货运列车经过时悠长的汽笛。
王栓柱不知什么时候爬上楼顶,站在他身后。
“队长,周营长问明天几点出。”
“八点。”
“那沈医生那边……”
“她跟旅部卫生队一起行动。”
王栓柱哦了一声,没再问。
林锋转过身。
“栓柱,你跟了我多久了?”
王栓柱愣了一下。他挠挠头,想了想。
“四五年了吧。湘西那会儿我还是个新兵蛋子,班长是石头哥,排长是您。”
“四年了。”
林锋说。
“四年零八个月。”
王栓柱纠正。
林锋没说话。
王栓柱也没再开口。他只是站在队长身后,望着那座终于完整接收的城市,望着那些终于安静下来的街道、厂房、学校和医院。
1945年4月,雪峰山那条泥泞的战壕里,他第一次见到林锋。
那时候他叫林二狗,手里拿的是别人用过的中正式步枪。王大锤班长叫他“新兵蛋子”
,石头哥闷不吭声地教他怎么压子弹。
四年零八个月过去了。
王大锤牺牲在湘西,石头哥牺牲在四平。赵小栓、猴子、孙大炮、王猛、李根壮、陈三水、“夜莺”
顾小莺、胡老疙瘩……
两百六十七个名字,沉甸甸地压在林锋那本阵亡名录里。
但他们站过的每一寸阵地,都还在。
他们用命换来的这座城市,今夜完整、安宁。
风停了。
林锋最后看了一眼沈阳城的万家灯火。
“走吧。”
他说。
王栓柱跟着他,走下楼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