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声在东方的原野上连绵轰鸣,如同天地间最沉重的鼓点,敲击着辽西大地。
1o1高地山脚下,枪声已稀。
林锋拄着一支捡来的步枪,站在原地,胸膛剧烈起伏。耳中仍有嗡嗡的耳鸣,那是连续十日炮击留下的印记。左肩的伤口在刚才的冲锋中再次崩裂,温热的血浸透了绷带,顺着胳膊流下,滴在焦黑的土地上。
但他感觉不到疼。
或者说,所有的疼痛、疲惫、眩晕,都被一种更深沉、更原始的情绪淹没了——那是从地狱爬回人间的恍惚,是看到黎明刺破长夜后的茫然。
“林……林团长。”
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。林锋缓缓转头,看见陈启明站在三步外。这个前“山魈”
指挥官此刻浑身是血,左脸颊被弹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,鲜血糊了半张脸。他手中的汤姆逊冲锋枪枪管还在冒烟。
两人对视,谁都没有说话。
说什么呢?
说十天前他们互为目标,誓要置对方于死地?说这十日里他们背靠着背,在同一个战壕里抵挡了数十倍于己的敌军?说刚才他们一起从山顶冲杀下来,像疯子一样扑向溃退的洪流?
语言太苍白了。
远处,主力部队的先头部队已经如潮水般漫过黑山防线。坦克的轰鸣、卡车的喇叭、无数战士奔跑的脚步声,汇成一片沸腾的喧嚣。红旗在晨风中猎猎招展,如同燎原的火焰,一路向西烧去。
廖耀湘兵团的溃败已成定局。
“收拢人员。”
林锋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,“清点伤亡,搜集弹药。”
陈启明默默点头,转身走向散落在山脚各处、或站或坐或躺的战士们。
沈寒梅跪在水生身边,双手沾满鲜血,正用颤抖的手指按压他腹部的伤口。水生的脸色苍白如纸,呼吸微弱,但眼睛还睁着,直直望着天空。
“别动……坚持住,救援马上就来……”
沈寒梅的声音带着哭腔,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水生嘴角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只咳出一口血沫。
林锋走过去,蹲下身,握住水生的手。那只手冰冷,但仍有微弱的脉搏。
“兄弟,”
林锋的声音很轻,“我们守住了。”
水生的眼珠微微转动,看向林锋。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,此刻涣散而疲惫,但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,闪过了一丝极淡的光。
然后,他闭上了眼睛。
“水生!水生!”
沈寒梅尖叫起来。
林锋探了探水生的鼻息——还有,很微弱,但还在。
“他没死。”
林锋说,“沈医生,包扎止血,等担架队。”
沈寒梅用力点头,眼泪终于掉下来,滴在水生染血的军装上。
林锋站起身,环视四周。
活着的人正在陆续聚拢过来。
还能站立的,包括他自己、陈启明、沈寒梅,一共九人。其中五人带伤,两人需要搀扶才能站立。
还有七个重伤员躺在地上,水生是其中之一。
从锦州出时的三百余人,打到黑山第十天清晨,还能喘气的,总共十六人。
林锋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——那些熟悉的面孔,大部分已经不在了。吴排长、老孙、爆破组的老兵、侦察队的年轻人……还有“夜莺”
。
他看向东侧山脊的方向。
那里静悄悄的,只有晨风吹过焦土的声音。
“派人去东侧山脊,”
林锋对陈启明说,“找‘夜莺’和留下的同志。活要见人,死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