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鸢琴音未止,右手五指仍在弦上,拨出最后一串急音,音调由高转低,由急转缓,如潮退岸,如云散天。
那人身影已至院中,足尖点地,身形倒掠而起,跃上屋脊。玄袍在夜风中翻飞,如墨鸦展翼。他未回头,只抬手,朝松风小筑方向,轻轻一挥。
不是攻击,不是示威,只是拂去肩头一点落尘。
屋脊之上,他身影顿住一瞬。
沈清鸢琴音恰在此时收束,七弦余震未绝,她左手按住琴腹,右手三指缓缓松开,指尖悬于弦上半寸,未落。
谢无涯站在碑前,未擦血,未包扎,只将墨玉箫收回腰后。他抬眼,望向屋脊方向,目光沉静。
沈清鸢起身,走到碑前。
她未看谢无涯,只伸手,用袖角轻轻拭去碑上墨汁——未擦“新”
字旁那片泼痕,只将“规”
字上那滴血迹,仔细抹净。血迹晕开,染红碑石一角,像一小片未干的朱砂。
她放下袖,转身走向供桌。
桌上铜牌已不见,只余一道浅浅压痕,形如印信。
她俯身,从供桌下方抽出一块青砖——正是昨日她补入门框底部的那块。砖面完好,但砖角微潮,有细小水珠凝结。她将砖翻转,背面朝上,轻轻叩了三下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三声闷响,砖内传来极轻微的“咔哒”
声,似有机关松动。
她将砖放回原处,直起身,目光扫过屋内。
窗纸完好,烛火稳定,梁上积尘已落尽,露出原本的桐木纹理。供桌四角平稳,未歪一分。碑文上墨迹未损,血迹已干,呈暗褐色。
她走到琴架前,将七弦琴放回原位,扣好琴囊革带。革带扣环微凉,她指尖抚过,未停。
谢无涯此时开口:“耳目司刚报,北境三处暗哨,昨夜子时前后,各有一名守哨弟子称腹痛离岗,半个时辰后返岗,称已服药。”
沈清鸢点头,未语。
她走向门边,推开一条缝,朝外望去。
院中月光清冷,石阶泛着微光,草木静立,无风自动。远处镜湖水面平滑如镜,倒映满天星斗。
她关上门,回到案前,取过紫檀案上那本《武德训》竹简。竹简摊开,停在“盟约篇”
。她未读正文,只将指尖按在末尾署名处——七年前,五家家主联署,沈家为首,其余四家印鉴清晰可辨。
她将竹简翻过一页,空白竹片上,有她昨夜新添的几行小字,墨迹未干:
“新规三十六条,非废旧律,乃删繁就简;
废旧律四十七条,非弃根本,乃剔腐生新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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裁撤暗哨十二处,非削耳目,乃化明为暗;
断粮仓两路,非绝供给,乃固本培元。”
她指尖停在“固本培元”
四字上,轻轻点了三点。
谢无涯走到她身后,未说话,只将左手按在案角。
沈清鸢抬眼,看他。
他左袖裂口处,血已止,皮肉翻卷,边缘泛白。她未问伤,只将案上一方素绢推至他面前。
谢无涯接过,展开,见是干净素绢,未染墨,未题字。他将其覆在伤口上,右手按住,指节绷紧。
沈清鸢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扇。
夜风涌入,带着草木清气。她抬手,将窗扇上一枚松动的铜钉重新楔紧。钉头微凸,她用拇指按平,再用指甲刮去边缘毛刺。
窗外,一只夜鸟掠过屋脊,翅尖扫过月光,未留痕迹。
她关窗,回身,见谢无涯已将素绢系牢,正低头整理袖口。他动作很慢,手指有些僵,系了两次才将绢角掖进袖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