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五年正月刚过,江边的柳枝就冒出了嫩黄的芽,在还带着寒意的风里怯生生地舒展。
吴县的街头巷尾已经有了零星的桃花,粉的,白的,开在灰墙黛瓦间。
孙权没有心思赏春。
他站在书房窗前,手里攥着一卷刚从巴丘送来的急报。
纸是上好的蜀笺,墨是浓黑的松烟,字迹却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,那是周瑜的亲笔,每一笔都透着勉强,每一划都像在颤抖:“主公:瑜病日笃,恐不久矣。巴丘防务已委程普、甘宁。唯有一事,瑜死之后,请以鲁肃继任吾职,当不输于吾。另,若有机缘,请主公亲来巴丘一见。瑜绝笔。”
绝笔!
“备马。”
孙权的声音连自己都陌生,“不,备船。最快的船。现在就走。”
鲁肃在门外候着,闻言急步进来:“主公!江上风大,您——”
“风大?”
孙权转身,眼中布满血丝,“公瑾在巴丘等我。你说,是风大要紧,还是他等我要紧?”
鲁肃哑口无言。
……
船连夜出。
没有仪仗,没有随从,只有一艘快船,二十名精悍亲卫,还有鲁肃和一名随行医官。
船夫拼命摇橹,橹声吱呀,在寂静的江面上传得很远。
夜风确实很大,从上游吹来,带着早春的寒意,也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孙权站在船头,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望着漆黑的前方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年和周瑜的画面。
十四岁,他躲在廊下偷看周瑜练剑。
雨水逆飞,剑光如雪。
周瑜收剑回身,对他微微一笑:“仲谋有天资,只是心太软。”
十九岁,兄长灵前,他腿软绊倒,周瑜抬起的目光,不是悲痛,有一丝温暖。那一刻他知道,这个人是兄长留给他的剑,也是最难驾驭的剑。
二十七岁,赤壁火起前夜,周瑜说“要么赢,要么死”
。他赐剑,说“包括我”
。
南郡城下,周瑜中箭倒下,他在军帐外守了一天一夜。
还有那些细碎几乎被遗忘的瞬间:周瑜教他骑马时扶住他颤抖的手,周瑜在他被张昭气得摔竹简时默默捡起,周瑜在讲武堂外看他授课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欣慰……
原来不知不觉,这个人已经在他生命里烙下了这么深的痕迹。
深到要连根拔起时,会带出血肉。
“主公,”
鲁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进舱吧,外面冷。”
孙权摇头:“你说,公瑾现在疼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