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瑜被送回吴县那日,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。
雪不大,细碎的,落在屋檐上,青石板上,还有护送队伍的肩甲上,很快就化了,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。
孙权亲自到城门口迎接,没打伞,雪花落在他玄色披风上。
马车停在城门洞下。
车帘掀开,医官先下来,然后是两名亲卫抬着担架,周瑜躺在上面,盖着厚厚的裘被,只露出一张苍白得吓人的脸。
眼睛闭着,不知是睡是醒。
孙权走过去,俯身看了看,低声问医官:“怎么样?”
“箭伤在愈合,但热毒未清,反复烧。”
医官声音很低,“最麻烦的是都督不肯好好休息。路上醒了几次,每次都要看军报,问战况。”
孙权点头,没说什么,只是伸手替周瑜掖了掖被角。
动作很轻,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送回府,加派守卫。没有我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探视,包括张昭。”
他直起身,对鲁肃吩咐,“再告诉程普,让他管好嘴。公瑾重伤的事,对外就说偶感风寒,需要静养。”
“诺。”
车队缓缓入城。
“主公,”
鲁肃轻声道,“刘备的使者又来了。”
“这次怎么说?”
“还是南郡。说既然我们要让给他,不如正式交割,他好派官治理,安抚百姓。”
孙权笑了,笑得很冷:“他倒急。告诉他,南郡可以给他,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我要他亲自来吴县,面谈。”
鲁肃一怔:“这,刘备会来吗?”
“会。”
孙权转身往城里走,脚步踩在湿滑的石板上,出沉闷的响声,“因为他比我们更怕曹操卷土重来。他需要江东这个盟友,至少表面上需要。”
雪下大了些,远处传来孩童玩雪的嬉笑声。
快过年了,吴县的街市比往日热闹,卖年货的摊子摆了一路,空气中飘着糕饼和腊肉的香味。
百姓们脸上带着笑,似乎完全不知道一百里外的长江上,刚生过一场决定他们生死的大战,也不知道那个躺在马车里被悄悄送回的人,刚刚用半条命为他们换来了这个可以安心备年的冬天。
孙权看着这一切,忽然觉得胸口闷。
“子敬,”
他忽然问道,“你说,我们打了这么多年仗,死了这么多人,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鲁肃沉默片刻:“为了让他们能这样活着。”
“可他们知道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