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得兴奋,脸颊泛红:“此所谓‘竟长江所极,据而有之’。若成,则江南半壁尽归主公,足与曹操抗衡!”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许久,孙权才道:“子敬,你这番话,与公瑾说过吗?”
鲁肃摇头:“未曾。此肃一人之见。”
“那你说,”
孙权看着他,眼中神色复杂,“若将来有一天,我与公瑾意见相左,比如你要取荆州,公瑾要伐淮南,你当如何?”
问题来得突然,鲁肃一时答不上来。
烛光在他脸上跳动,映出额角细密的汗珠。
他想说什么,又犹豫了一下才道:“臣,当为江东计。”
“江东计?”
孙权笑了,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“那你说,什么是江东计?是听我的,还是听公瑾的?是取荆州,还是伐淮南?是战,还是和?”
他一连串的问题,问得鲁肃哑口无言。
“子敬啊,”
孙权仰头灌下一杯酒,酒液从嘴角溢出,顺着下巴往下淌,“你可知我每日最怕什么?”
“……”
“我最怕做选择。”
孙权放下酒杯,声音很轻,“怕选错了,害死千万人。怕选对了,也要死千万人。怕今天说‘为江东计’,明天就不得不杀江东人。”
他看着鲁肃:“你刚才那番话,很好,很有见地。但我不能只听你的,也不能只听公瑾的。我得听所有人的,然后选一条,选一条能让最多人活下去的路。”
鲁肃深深一揖:“主公!”
“所以你的问题,我回答不了。”
孙权又倒酒,手很稳,但眼神有些飘,“我只能告诉你,如果有一天,你真要在我和公瑾之间选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但鲁肃懂了。
那一夜,两人喝到很晚。
羊肉凉了又热,热了又凉。
酒壶空了又满,满了又空。
到最后,鲁肃醉倒在案上,孙权还坐着,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。
“为江东计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忽然笑了,笑得肩膀颤抖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笑着笑着,他端起最后一杯酒,一饮而尽。
酒很苦,很辣,烧得喉咙痛。
但再苦再辣,也得喝下去。
因为他是孙仲谋。
因为他是江东之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