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崩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对着练兵场的方向扯开嗓子喊道:“程将军——!猿前辈喜欢你的乱炖——!”
程破山从十几口大锅的热气里抬起头,脖子上搭着一条已经看不出原色的毛巾,手里还握着长柄勺。他朝城墙方向看了一眼,没有回话。
但三息后,第三碗乱炖被一个传令兵小跑着送上了城墙。碗比前两碗大了两圈,土豆块切得格外碎,咸菜放得极少。碗底压着一片洗干净的老菜叶,上面用酱油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:
“您慢慢吃,锅里还有。城墙风大,吃完别急着蹲回去——程破山。”
裂空猿用指尖拈起那片菜叶,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,放进嘴里,嚼了嚼,吞了下去。
然后它真的没有急着蹲回去。
它坐在城墙上,深灰色眼眸望着练兵场上的人群——程破山的大勺在铁锅沿上敲出三下一组的节奏,士兵们排着队打饭,一群小孩围着炎阳和他的火焰分身叽叽喳喳地转,小雀张着火焰翅膀跟小孩们玩老鹰捉小鸡,小炎站在旁边一脸“这不符合修炼纪律”
的表情但并没有阻止,小流变成了火焰滑梯的形态让最小的几个孩子从它身上滑下去,滑进一片刚好能接住他们的软沙地。
小烬盘在炎阳右臂上,深红色火龙的小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一切。它对节日没有概念,对乱炖没有味觉,对这个人间大多数东西都还感到陌生。但它看到主人的嘴角一直是翘着的。
那应该就是好事。
天使神殿屋顶上,千仞雪盘腿坐着,膝盖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乱炖。
她颈间的天使吊坠微微烫。千寻的神魂虚影浮在她肩侧,巴掌大小的暗紫色身子,六片羽翼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半透明的光泽。这个时辰的阳光对邪天使神魂来说有些太亮了,但她没有缩回吊坠。
“你该吃东西了。”
千寻说,“从昨天晚上到现在,你什么都没吃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不饿。”
千寻的语气很平淡,但语尾有一个极轻微的拖音——那是她开始不高兴的征兆,“每次说完不饿,半夜就在神殿里饿得睡不着,又不肯下去找吃的,就一个人坐在祭坛上呆。”
“……你在吊坠里怎么知道我饿得睡不着?”
“我是你的另一半神魂。你饿的时候我心里也慌。”
千寻说,“这种感觉以前在井里没有过,跟你融合之后就突然有了。很烦。所以你要吃饭。”
千仞雪低头看着膝盖上那碗乱炖,拿起了筷子。
她吃了一口。土豆炖得很烂,咸菜的酸味恰到好处地解了肉的腻。程破山的手艺比铁脊关任何一个伙头兵都好——他说他以前在北境边防军当炊事兵的时候,靠一锅乱炖收买了三个想要叛逃的新兵。
“好吃吗?”
千寻问。
“……还行。”
“那你再吃一口。”
千仞雪又吃了一口。然后一口接一口,一碗乱炖见了底。
千寻满意地收拢了羽翼。
“雪姐,播种节到底是种什么的?”
千寻忽然问道,“我一个上午在吊坠里听城里人说了好多次播种、播种,但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播什么。”
“什么都种。粮食、蔬菜、花、树。”
千仞雪把空碗放在一边,“北境的气候冷,春天来得晚,能种的东西比南方少。但战后重建这一年,城里的农户从南方引了新品种,有一部分试种成功了。”
“你也种过东西吗?”
千仞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武魂殿有花园。我小时候种过一株玫瑰——开白花的品种,只开了一季就被霜打死了。母亲说北境的土不适合玫瑰。后来我再没种过任何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