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重新睁开眼,目光中充满了血丝,但语气却奇异地平静下来,带着一种决绝的沉重:“好……好……朕明白了。真的假不了,假的真不了。纵然后世或有添油加醋,然我八旗铁骑入关之初,刀兵过处,生灵涂炭,百姓罹难,此乃不争之史实!尤其‘剃令’下,抗拒者城破被屠,更是朕之先祖所颁严令所致!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寒冰般扫过众人,尤其是那些满洲亲贵:“此等暴行,非仁者之师所为,非天命所归之象!乃征服者之骄狂,掠夺者之残忍!此非荣耀,乃我爱新觉罗氏,乃我满洲全族之耻!永世之耻!”
“皇上!”
一些满洲亲贵忍不住惊呼,脸上露出不甘与恐慌。
“住口!”
康熙厉声打断,“今日天幕昭昭,万朝共鉴!尔等还想自欺欺人否?还想以为靠刀剑弓马,就能让天下人心服,就能让青史改笔否?错了!大错特错!秦始皇以武力扫六合,焚书坑儒,二世而亡!蒙古铁骑踏遍欧亚,杀人如麻,其国祚几何?暴力可逞一时之快,绝难立万世之基!民心如水,载舟覆舟!今日天幕所示,便是后世之民心!便是历史之审判!”
他声音转缓,却更加沉重:“朕自即位以来,夙夜忧勤,为何?便是知江山得来不易,守成更难!朕竭力推行仁政,满汉一体,轻徭薄赋,为何?便是想弥补前愆,收拢人心,为我大清争一个‘正统’,为我爱新觉罗氏争一个‘仁德’之名!然……然今日看来,先祖所遗罪孽之深重,远朕之想象!非朕一人一世之努力可偿!”
康熙的话,让底下许多汉臣动容,也让不少满洲亲贵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和迷茫。
“然,往事不可谏,来者犹可追!”
康熙挺直了腰背,尽管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中燃起一种近乎悲壮的火焰,“朕不能改变过去,但朕能决定现在,并尽力影响未来!朕要在今日,在这乾清门前,以大清皇帝、爱新觉罗·玄烨之名,向天下,向历史,也向那无数惨死的亡魂,做一个交代!”
“第一,朕将下‘罪己诏’!不是寻常灾异之诏,而是专为清军入关初期暴行而下的‘罪己诏’!朕要明天下,承认世祖皇帝时,为推行剃易服之策,严令之下,各地多有抗拒,官军处置失当,以致兵连祸结,殃及无辜,酿成扬州、嘉定等多地惨剧。朕作为后世之君,深感痛心,愧对天下苍生!此诏将存入实录,明告后世子孙,勿忘此段血泪历史,当以仁德为念,慎用兵戈!”
“第二,全面复核、修正《明史》及相关地方志中,关于明清鼎革之际战事的记载。着翰林院、国史馆,广搜民间野史、笔记、家谱,凡有涉及当时情状者,皆需采录参详。务求记载相对公允,不讳言清军之过,亦不掩前明之失。对屠城、劫掠等暴行,需据实记载,以为后世鉴戒。严禁任何美化、掩饰或推诿之词!”
“第三,优恤遗裔。着各地督抚,查访明末清初死于战乱、尤其是屠城中的士民遗族,特别是那些有确凿记载的忠烈之后、罹难大族之后裔。酌情给予抚恤,减免赋税,或授予虚衔,以示朝廷追悔哀矜之意。虽不能偿命于万一,亦稍慰亡魂于地下。”
“第四,重申并强化‘满汉一体’之国策。严禁任何形式的公开的族群歧视言论。八旗子弟犯法与汉民同罪,不得宽贷。进一步推动满汉通婚(需两厢情愿),鼓励旗人学习汉文化,参与科举,融入地方。朝廷用人,唯才是举,不论满汉。务必使天下人感知,朝廷之心,在于融汇华夏,而非一族之私。”
“第五,整顿军纪,永为定制。颁布新的《八旗军律》和《绿营军律》,严申不得杀降,不得掳掠,不得奸淫,违者主将连坐,从严处置。作战缴获,需统一登记分配,严禁私藏和以人体器官论功此类完全悖逆人伦之举。将此律令刻石传谕各军,每逢操演必诵读。”
“第六,皇室自省。朕将斋戒三日,亲往太庙,向列祖列宗灵位泣告反思。并将今日之决议,及对天幕警示之沉痛反省,详载成文,录入《皇室训典》及朕之《起居注》,藏于正大光明匾后。后世子孙登基,必先跪读此段,牢记祖宗创业之艰与用兵之失,永以为戒!”
康熙说完,身体微微摇晃,几乎站立不住。梁九功赶忙上前搀扶。
“你们都听明白了?”
康熙看着底下鸦雀无声的众人,缓缓道,“这不是为了讨好谁,也不是畏惧后世评说。这是为了对得起朕的良心,为了给我大清江山一个相对清白的未来,为了让我爱新觉罗氏的子孙,将来能挺直腰杆说,我们的祖先或许曾犯下大错,但我们敢于承认,并竭力改正!从今往后,谁再敢以‘征服者’自居,轻言屠戮,视汉民如草芥,便是朕的敌人,便是大清的罪人!”
“臣等奴才谨遵圣谕!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响起,但其中充满了震撼、复杂、乃至一丝悲壮的情绪。许多汉臣已是泪流满面,他们从未想过,有生之年能听到当朝皇帝如此直白地承认清初暴行,并下诏罪己。而不少满洲亲贵,在最初的抵触和恐慌后,也隐隐感到,这或许是唯一能让王朝摆脱“原罪”
阴影、真正长治久安的道路,尽管它如此痛苦和艰难。
康熙被搀扶着缓缓转身,走回乾清门内。他的背影在巨大的宫门映衬下,显得异常孤独和沉重,却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今夜的天幕,将他家族历史上最黑暗、最血腥的一页彻底掀开,暴露在万朝目光之下。这逼迫他不得不以最痛苦、最决绝的方式,去直面这段历史,并试图以帝王的权威,为它做一个迟来的、或许远远不够的“了断”
。前路依然迷茫,但至少,他选择不再背对那片血海。
南京,洪武朝。
奉天殿前,朱元璋伫立如铁,夜风卷动他的龙袍。天幕所言,字字句句,如同最炽烈的岩浆,灌注进他本就对“胡虏”
充满刻骨仇恨的胸膛。
“扬州十日……嘉定三屠……广州七十万……食人……割阴……”
朱元璋低声重复,每一个词都让他眼中的杀意凝聚一分,最终化为一声从胸腔深处迸出的、混合着无边愤怒与悲怆的怒吼:“鞑虏!禽兽!猪狗不如的东西!!”
他猛地转身,双目赤红,扫视着跪伏在地、战栗不已的朱标、朱棣及文武百官:“都听见了?!这就是你们有些人心里还存着幻想、觉得可以‘羁縻’、可以‘怀柔’的胡虏!这就是蒙元之后,另一群想要骑在咱们汉人头上的畜生!他们不是来争天下的,他们是来吃人的!是来把咱们华夏子民当成两脚羊,吃干抹净,连骨头都不吐!”
朱元璋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:“看看!看看他们干的好事!几十座城,几百万人,就这么被屠了!甚至被当成军粮吃掉!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?!这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!比蒙元更狠,更毒,更毫无人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