?难道前朝就不要求臣民忠顺吗?
“胡运不过百年……满清通过‘阉割血性’、‘奴化教育’,成功坐了两百多年江山……”
最后这句,像一把烧红的铁钳,狠狠夹住了康熙的心脏。他一生勤政,自诩仁君,致力于“满汉一体”
,修孔庙,举博学鸿儒,编纂典籍,何尝想过“奴化”
二字?天幕却将大清国祚绵长,归因于“阉割血性”
和“奴化教育”
的成功!这简直是对他毕生功业最恶毒、最彻底的否定!难道他爱新觉罗·玄烨的江山,不是靠上承天命、下顺民心,靠励精图治、恩威并施得来的,而是靠把人都变成奴才才坐稳的?!
愤怒、屈辱、辩解的冲动,以及更深层的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惶惑,在他胸中翻腾。他猛地站起身,在暖阁内急促踱步。
“胤礽!胤禛!”
他突然朝外喊道。
很快,太子胤礽和皇四子胤禛(未来的雍正)被宣入。两人显然也看到了天幕,脸色都不太自然。
“你们都看见了?”
康熙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,“天幕辱我大清至此,尔等有何话说?”
胤礽显得有些惶恐,斟酌道:“皇阿玛息怒。此天幕妖言惑众,一味褒扬前明之‘萌芽’、‘异端’,对我朝国初不得已之策及皇阿玛抚定天下、泽被苍生之伟业视而不见,甚至恶意曲解,实不可信。儿臣以为,当严查民间是否有借此妖言煽惑之举。”
康熙不置可否,看向胤禛。
胤禛神色冷静,沉吟片刻,道:“皇阿玛,天幕之言,虽多偏激,然其中所指,如圈地、投充、逃人法之弊,确系国初实情,皇阿玛早已明察并屡下谕旨纠改。李贽之流,狂悖妄言,乱人心术,自当禁绝。至于其所言‘奴才思维’、‘奴化’等语,实乃对我朝倡导忠孝节义、维护纲常之恶意污蔑。然……”
他略一停顿,“天幕将东西方并列,将经济民生、思想制度置于历史长河中考量,此视角……或可供反思。我朝坐享太平日久,八旗生计,吏治民风,确有可忧之处。堵不如疏,或许可在坚持根本之余,于商贸、匠作等事,稍加留意,示朝廷通变恤民之意,亦可杜此类妖言之口实。”
康熙盯着胤禛,这个儿子心思缜密,务实敢言,此刻的回答,既有维护,也有隐晦的提醒。他何尝不知八旗渐趋腐化,民生多艰?但“祖宗成法”
、“满洲根本”
,岂是轻易可变?天幕将一切归咎于“奴化”
,虽可恨,却像一面扭曲的镜子,照出了一些他不愿直视的阴影。
“知道了。”
康熙最终疲惫地挥挥手,“下去吧。传旨翰林院,就‘重农抑商乃立国之本’、‘程朱理学为政教之基’、‘我朝仁政厚泽天下’等题,撰文辩驳,颁行天下,以正视听。另,令各省督抚,留心市镇舆情,凡有借天幕妄议朝政、煽惑人心者,严惩不贷。”
他要用官方的声音,去淹没天幕的“妖言”
。但他心中那被勾起的、关于东西方差异、关于“萌芽”
与“倒退”
、关于“自由”
与“奴役”
的思绪,却如阴云般笼罩下来,难以驱散。他知道,这次天幕带来的冲击,比前两次更加深刻,因为它动摇的,是他统治合法性与优越性最核心的论述基础。
南京,洪武朝。
朱元璋站在殿前高阶上,面向东方初升的朝阳,身体却微微抖。这一次,不是暴怒,而是一种混合了巨大震惊、深切懊悔和某种豁然开朗的、极为复杂的情绪。
“资本……主义……萌芽?”
朱元璋咀嚼着这个完全陌生的词汇,结合光幕上描述的苏州盛况,“两张织机……几十张织机……雇佣成百工人……牙行千百余家……商贾蜂攒蚁集……”
他的呼吸渐渐粗重。作为底层出身、对民间经济有直观感受的皇帝,他完全能理解光幕描述的那种景象。那是远简单农耕和家庭手工业的、更复杂的生产与交换关系。在他统治下,苏松等地也富庶,也有大量织户和商人,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,这种繁荣可能意味着一种全新的、会动摇“农本”
根基的经济形态的“萌芽”
。
“李贽……”
朱元璋念着这个名字,光幕上那一连串惊世骇俗的思想,让他这个以严刑峻法、强化皇权、推崇理学(虽不完全信,但用以治国)着称的开国皇帝,感到头皮麻。“抨击程朱理学?认为孔孟之道不是万年真理?提倡功利,重商?君王和政府是服务百姓的?人人自私,交换合天理?人人平等?男女平权?!”
每一条,都与他坚信的统治理念背道而驰。若在平时看到,他会毫不犹豫地将持此论者定为“妖人”
,凌迟处死,诛灭九族。但此刻,这些“异端邪说”
被天幕与“资本主义萌芽”
并列,与西方那个“洛克”
相提并论,并被描述为一种“思想解放潮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