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清光垂落,映出一段简雅文字:
孔子东游,见两小儿辩日,事载《列子》。然另有传闻,谓孔子游历途中,曾遇一童子挡道。孔子乘车中,探身问童子姓名。童子答曰:“项橐。”
孔子亦自陈姓名。项橐知为孔子,欲试其博学,乃问:“夫子可知,天上有多少星辰,地上有多少五谷,人有多少眉毛?”
孔子默然思忖,终对曰:“丘实不知,愿闻其详。”
项橐曰:“天有一夜星辰,地有一茬五谷,人有黑白两根眉毛。”
孔子闻之,肃然起敬,下车向项橐执礼。遂谓弟子曰:“三人行,必有我师焉。”
盖言人无论位望高低、学识深浅,当时时谦逊,勿以年齿幼穉而轻之。常人当如是,为政有成者尤当如是。
文字清通,叙说一段彰显谦德与师道之轶事。万朝观者目光凝聚,反应纷呈。
**秦,咸阳宫。**
始皇嬴政阅览天幕,目光在“孔子下车向项橐执礼”
及“三人行,必有我师焉”
处略作停留,神情无波。
廷尉李斯出列,言道:“陛下,此乃后世儒生附会之言,意在神化孔子,标榜其虚怀若谷。然细察之,其理颇悖。孔子,世称圣人,博通六艺。项橐,一垂髫童子,所问‘星辰’、‘五谷’、‘眉毛’之数,本非可确答之实学,近乎狡黠机辩。孔子不答,或是因其问无稽,不屑与辩;或是一时语塞。然其下车行礼,并引‘三人行必有我师’之言,则有过谦乃至作态之嫌。为政之道,在明法度,定一尊,使民知所从。若上位者遇稚子琐辩皆需下车执礼,何以立威?何以决事?士民或效此虚礼,竞以巧言诡辩为能,则实务荒废。孔子此举,用于彰显个人德行或可,施于治国理政,则不可取。”
将军王翦沉吟道:“李廷尉所言,乃法家务实之见。然臣以为,此事或可另解。孔子遇童子问难,能坦然言‘不知’,是其诚实不欺;闻童子答,能悟其机巧(一夜星辰、一茬五谷、黑白两眉)中含概括归纳之理,故起敬,是其善察;下车行礼,是遵‘虽童稚,亦有可鉴’之古礼,非徒为虚文。‘三人行必有我师’,重在‘师’其善者,非必师其全人。孔子以此教弟子,是勉人广泛学习,取长补短。于治军,亦需察纳士卒有益之言,虽其位卑年幼,或有可取。然正如李斯所言,须有主次,不可因小失大,更不可因虚礼废实事。”
嬴政微微颔:“二卿所言,各有其理。孔子之谦,或是其个人修养。然为君御国,需权衡不同。示人以谦,可收士心;然过于谦抑,或损威权。至于向童子问学,更需辨析。童子之言,若是实学明理,偶一听之无妨;若类此机辩游戏,则不必认真。朕统御天下,靠的是法令制度之公,赏罚黜陟之明,非效儒生琐碎之礼、无谓之谦。传谕博士官:教授诸子典籍,若遇此类故事,当阐明其个人修身之意义,然需指出,于国家政事、军国大计,决策需赖确凿知识与成熟经验,非可取决于机辩童子之言。勿使学子误解,以为遇事不决,可问于童稚。”
**汉,高祖朝,长安未央宫前殿。**
刘邦看着天幕,咧嘴一笑:“这孔老夫子,被个娃娃问倒了?还下车给娃娃行礼?有意思!‘三人行必有我师’,这话说得不错。咱当年打仗,手下什么人没有?屠狗的、吹丧的、贩缯的,都有两下子。咱就得听听他们的。”
萧何正色道:“陛下,此事彰显孔子求真务实、不耻下问之精神。其所不知,坦然承认,此圣人之诚。项橐之答,虽似取巧,然亦含智慧,如‘一夜星辰’统言其多,‘一茬五谷’总括其类,‘黑白两眉’概括其状,颇有归纳之妙。孔子能识此妙,故敬之。‘三人行必有我师’,此千古名训,非仅指学问,更指处世。为政者,尤需有此胸怀,广纳众智,无论其出身年齿。陛下能从谏如流,集众之长,故能成帝业。”
张良缓声道:“子房以为,此事关键,在孔子‘下车执礼’之举。依当时礼制,孔子为士,项橐为童子,孔子无需如此。然孔子为之,是越世俗尊卑年齿之见,纯粹以‘道’(道理、智慧)为重。其所师者,非项橐其人,乃项橐所言之中蕴含的机敏与某种概括之智。此正是‘道之所存,师之所存’之体现。后世儒者重师道,此故事颇有象征意义。然亦需明辨,师其‘善’,非盲从其所有。寻常人若能学孔子此等虚心察纳之态度,则进益良多。”
陈平笑道:“留侯所言极是。那项橐,可谓神童。然孔子能折节下问,更显其器量。寻常人位高名重后,最易固步自封,蔑视后进。孔子此举,正是破除我执之典范。陛下尝言‘运筹帷幄之中,决胜千里之外,吾不如子房;镇国家,抚百姓,给馈饷,不绝粮道,吾不如萧何;连百万之军,战必胜,攻必取,吾不如韩信’,此亦是‘必有我师’之实践。治国用人,正需此等气度。”
刘邦点头:“你们这一说,这故事味道更足了。咱以前觉得孔子有点迂,现在看来,该弯腰时能弯腰,是条汉子!‘三人行必有我师’,这话咱记住了。以后对待那些有本事但脾气怪、或者年纪轻的,得多想想这话。萧何,把这话和这个故事,也跟太子他们讲讲,让他们知道,当皇帝的,不是什么都对,得多听多看,特别是别看不起年轻人。说不定哪个小子就有好主意呢!”
**汉,武帝朝,未央宫宣室。**
刘彻览毕,对左右道:“孔子圣德,于此可见一斑。然朕有所疑:若项橐所问,关乎国政兵事,孔子亦会以此‘一夜星辰’之类机巧答之乎?为政之道,所需者,乃经世之实学,非此类机辩。”
大将军卫青道:“陛下,孔子所遇,乃寻常旅途闲谈,非庙堂策问。其态度彰显的是求道问学之基本品格:诚实、虚心、善察。项橐之问,本无标准答案,其巧答亦显急智。孔子敬其智,非必纳其言。至于经世实学,自当询于专门之士,考于往古之制,验于当下之情,非可与童子辩日、数星之事同日语。然孔子‘不耻下问’之精神,于探求任何学问,包括军政,皆有裨益。为将者,亦需察纳士卒、僚属乃至平民中有益之见,虽其人微言轻,然或有一得之智。”
大司马霍去病道:“舅父所言甚是。然去病以为,孔子下车行礼,更有深意。彼时礼为立身之本。孔子以身示范,即便面对童子,若其言有理,亦当以礼相待。此是教化,教人尊‘理’重‘道’。于治军,亦需明礼,使上下有序,然赏罚信明,令行禁止,方为根本。‘三人行必有我师’,重在提醒人不可自满,须时刻保持学习进取之心。陛下设太学,征贤良,正是广开师路,博采众长。”
刘彻微微颔:“卫霍二卿之论,颇为周全。孔子此故事,乃修身教学之典范,非施政之蓝本。然其精神内核——谦逊好学、尊道重理——于为君为臣,皆不可缺。朕今内修文治,外拓武功,尤需延揽天下英才,倾听四方声音。纵有年幼位卑者,若真有卓见,亦当察纳。然如卫青所言,须明辨虚实,国政大事,终需倚重通晓经术、明练实务之干才。此故事可流传,以励学风,然不可误读为治国可决于童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