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论则将秦之策略引申至对金关系,为妥协政策张目。
赵构内心或矛盾。他既知彻底恢复之难,又恐苟安之名。天幕所示秦始皇亦非“绝对彻底”
,或许能给他带来一丝心理上的慰藉或借口,然更深层的屈辱与无奈,恐难消解。
**明,洪武朝,南京奉天殿。**
朱元璋看着天幕,浓眉紧锁,对左右道:“嬴政这事,办得不利索!要么就一起收拾了,要么就明白留着当个榜样。这么不上不下地留着,算怎么回事?还让他儿子来擦屁股?咱看,这里头要么是嬴政老了,糊涂了;要么就是底下人欺上瞒下,没当回事!”
李善长谨慎道:“陛下,以史料观之,卫当时确已不成气候,留与否,于秦之统治无实质影响。或如唐太宗君臣所析,乃怀柔与集中精力之策。然天幕揭示,终是留下话柄。我朝肇建,天下一统,陛下英明神武,于元朝残余、方国珍、陈友定等旧部,或剿或抚,皆干净利落,未留此类暧昧之余绪。此乃陛下远秦始皇之处。”
刘基(伯温)则道:“陛下,李相所言固然是实。然细究之,秦留卫,亦有其时代特殊性。周代八百年,封建观念根深蒂固。秦骤废封建,尽灭诸侯,反抗必然剧烈。留一最弱之姬姓诸侯,或如缓冲之物,稍稍纾解部分极端守旧者之怨怼,为彻底废封建争取时间。待二世时,封建之弊已显,人心渐习郡县,废卫便无人在意。此或是嬴政深谋远虑之处,虽形式稍欠完美,然于推进其核心目标(郡县制)或有助力。我朝起于草莽,推翻胡元,本无沉重之封建包袱,故可大刀阔斧,彻底廓清,无需此类权宜。”
朱元璋脸色稍霁,但仍道:“伯温说的或有道理。但咱觉得,既然是敌人,是旧势力,就得连根拔起,不能留一点幻想。那卫国再小,也是个诸侯名号,保不齐就有人借着这名号想东想西。嬴政自己觉得掌控得住,可他儿子呢?万一当时天下有变,这卫国是不是可能就成了一个由头?咱宁可麻烦点,一开始就收拾干净,免得以后生事。传旨兵部、刑部:清查天下,凡元朝遗孽、各地豪强、民间会道门,有潜在威胁的,一律严加管束,该迁徙的迁徙,该监控的监控,不许留下任何可能死灰复燃的旧秩序名号或组织!咱大明,要的就是清清爽爽,干干净净!”
**清,康熙朝,乾清宫。**
玄烨与皇子、大臣观天幕。玄烨道:“秦始皇留卫之事,史有明文,向为读史者一有趣话题。今日天幕特举,尔等有何见解?”
皇子胤礽(太子)道:“皇阿玛,儿臣以为,此事可窥见嬴政政治手腕之另一面。世人多知其刚猛暴烈,然其对卫之处置,显露出权衡、耐心乃至一丝权术。其不灭卫,非不能也,实不必也,或不愿也。‘不必’在于卫已无威胁;‘不愿’在于或有意留此‘活口’,以达成某种政治象征或缓冲之效。此等精细操作,非一味蛮干者所能为。至二世时,条件成熟,乃行废黜,完成最后一步。可见为政者,需知进退,明缓急。”
皇子胤禛(雍正)沉稳道:“太子所言甚是。儿臣更留意此事件中‘名实’与‘时机’之关系。秦取卫之实(控制其地民)而暂留其名(诸侯称号),是务实之举。待天下郡县制稳固,封建观念淡薄,再废其名,便是顺势而为,水到渠成。若过早强废其名,于实无益,反可能激起不必要的守旧情绪。此乃把握变革节奏之智慧。我朝入关定鼎,对待前明宗室、蒙古各部、西南土司,亦需根据实际情况,或直接改土归流,或暂存其制而渐收其权,其理相通。”
大学士张英道:“两位皇子殿下所论,深得治道之要。从史笔而言,此事虽小,却为秦史增添一层复杂度,使秦始皇形象更为立体,非单薄之‘暴君’或‘雄主’可概括。天幕揭示此细节,亦有助后世更全面理解秦统一过程之复杂性与政治算计。”
玄烨颔:“秦以法家强国,然法家亦重术、势。留卫之举,颇合‘术’之道。此等统治技术,历代皆有,只是表现形式不同。我朝以宽仁治国,怀柔远人,然于根本制度、大一统格局,绝不松动。对边疆部族、归顺政权,往往赐以爵位名号,允其一定程度自治,然军国大事、疆域版图,必统于中央。此亦是‘实’与‘名’之把握。秦始皇事,可作一历史注脚观之。传旨上书房、尚书房:讲读秦史时,可将此事提出,令皇子皇孙、近支宗室讨论,以加深对统御之术、变革之道的理解。”
**清,乾隆朝,武英殿。**
弘历与纪昀、刘墉、阿桂等观天幕。弘历道:“秦始皇留卫国,直至二世方废,此事历代史家多有议论。纪昀,你博闻强记,历代于此有何卓见?”
纪昀躬身:“皇上,历代论此,大抵分两派。一派以为此乃秦始皇之疏漏或有意保留周祀之象征,如汉初贾谊《过秦论》虽未直指此事,然其论秦之过在‘仁义不施’,或隐含对此类细节处置不当之批评。另一派则多从政治权谋、现实策略角度解释,如唐之杜佑、宋之司马光、明之王夫之等,皆认为此乃嬴政权衡利弊后之理性选择,无关其统一之功业。我朝编纂《四库》,于史部相关论着中,对此类分析均有收录,可见此事已成史家剖析秦政之一经典案例。”
刘墉道:“臣以为,此事之所以引人关注,在于它打破了‘秦始皇彻底统一’的简单叙事。然正是此等‘不彻底’,反而更真实地反映了历史进程之复杂。任何宏大变革,皆难毕其功于一役,总有边角需待时日消化。嬴政之能,在于他抓住了主体,完成了最关键、最困难的步骤,余者暂搁,并无碍其开创帝制、统一中国之不朽功业。后世论史,当有此通盘眼光。”
阿桂道:“从治理实务看,此事亦提醒为政者,需有全局视野与重点意识。资源有限,精力有限,必须用于最关键处。对于已臣服且无害之弱小存在,有时容忍其形式上的存在,集中力量解决主要矛盾,是更为明智的策略。待主要矛盾解决,次要矛盾往往迎刃而解,或处理起来轻松得多。此理于军事部署、行政施策,皆然。”
弘历道:“诸卿之论,皆能由小见大。秦始皇留卫,确为历史一有趣褶皱。其功过自在史册,此事无损其统一大业之光辉,反使其形象更具层次。我朝幅员辽阔,民族众多,治理之道,更需刚柔并济,轻重得宜。对于归顺之部族、政权,赐封号、定朝贡,乃至允其有限自治,皆是‘柔’与‘宜’之体现;然主权在我,疆域一统,制度划一,则是不可动摇之‘刚’与‘重’。秦始皇事,可资镜鉴。传旨:将历代关于秦始皇留卫之评议,择要编入《御批历代通鉴辑览》相关章节按语之中。另,命国子监以‘秦留卫之得失’为题,策试肄业生徒,以观其史识与政见。”
天幕清光,在万朝或讥其疏漏、或赞其权谋、或析其实效、或引为镜鉴的纷纷议论中,渐渐淡去。秦始皇那“横扫六合”
的宏大叙事之下,一丝未曾完全剪断的古老线头,就此显露于诸天万界。
秦朝当代急于解释与修补叙事;汉初从中看到政治算计与务实态度;汉武帝反思彻底与权变;唐代肯定其策略性与节奏把握;宋代联系自身统治实践进行思考;南宋或引以自况;明代批评其不彻底,强调根除隐患;清代则进行学术梳理,并联系自身多元治理经验。
天幕的呈现,如同一次精微的历史解剖,将宏大事件背后的复杂决策与时代局限,剥离出来示人。这并未撼动秦始皇作为“千古一帝”
统一中国的基本历史地位,却使后世对他的认知,少了几分神话般的绝对,多了几分基于具体历史情境的理解。各朝史官的记录中,或许会多出一笔:“某日,天幕现秦始皇留卫未灭事,上览之,与群臣议统御之术。”
而关于统一与权变、彻底与务实、名号与实质的永恒思辨,也藉由这一古老案例,在万朝的历史天空中,激起悠长而多维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