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降下清辉,映照未央宫一侧的兰台。班固伏于堆积如山的简牍间,手中笔毫停顿,眉宇紧锁。他面前摊开的是父亲班彪续补的《史记后传》部分草稿,旁边散落着太史令处调来的宫廷实录、前朝旧档。烛火将他的身影拉长,投射在藏满典籍的木架上。
他拈起一枚记有霍光事迹的旧简,与《史记》中褚少孙的补录对照,又取宫中《禁中起居注》副本参校。笔尖在简上悬停良久,终落下一行削改:“光沉深详审,资性端正,然持国权柄,党亲连体,磐踞朝廷。”
写罢,他另取新简,将废稿内容誊抄修正,旧简置于一旁待焚。这一过程,自天幕初显时便已开始,万朝众人见证了他三次删改关于宣帝朝赵充国屯田奏议的记载,五次核对元凤年间日食月食的观测记录。
天幕将兰台内的细微声响清晰传递:刮削竹简的沙沙声,翻阅帛书的窸窣声,笔毫与砚台轻触的微响。班固浑然不觉万朝瞩目,全神贯注于眼前史料。他起身从高架取下一卷边缘磨损的《楚汉春秋》,翻至垓下之役处,与太史公所记逐字比对,随后坐下,在新简上写道:“项羽虽败,其用兵骁锐,太史公述之详矣。然分封失当,背关怀楚,其败有自。”
万朝各代,无数目光凝聚于此。
**汉高祖刘邦时期,长安未央宫前殿。**
刘邦猛地拍案,酒爵震倒,琼浆漫溢。“那竖子在写项羽?”
他眯起眼睛盯着天幕上班固落笔的身影,“太史公记项羽,老子看了就窝火!什么‘重瞳子’,什么‘不肯过江东’,听着倒像个英雄!这班家小子……”
萧何拱手:“陛下,观其行文,似在纠补。且看后续。”
张良静坐席上,目光掠过天幕上班固手边堆积的前朝档案,缓缓道:“此人考据严谨,非凭空臆断。其所撰,或可为后世镜鉴。”
刘邦哼了一声,抓起新斟的酒一饮而尽:“镜鉴?老子打下的江山,要这帮耍笔杆子的来镜鉴?不过……”
他盯着班固反复校勘的动作,“这小子弄那些竹片子倒挺认真,比太史公那会儿东游西逛强点。”
**汉武帝建元年间,未央宫宣室。**
刘彻负手而立,天幕清光映着他年轻锐利的脸庞。卫青与汲黯侍立两侧。
“班固……”
刘彻念出这个名字,“班彪之子。其父尝续《史记》,今其子承业,于兰台着史。”
他目光落在班固正查阅的关于文帝、景帝时期和亲政策的记录上,“匈奴之事,关乎国策。看他如何下笔。”
汲黯上前一步:“陛下,史笔如刀。观其校雠之谨,取舍之慎,或能秉直而书。”
卫青沉声道:“直书与否,尚待后观。然其劳作之勤,可见一斑。”
刘彻不置可否,目光随着班固移动。班固正打开一卷标注“七国之乱”
的档案,细读晁错奏疏的原文抄录,随后闭目沉思片刻,方提笔撰写。刘彻忽然道:“他为何不先写本朝?自高祖而起,次序而下,岂不更顺?”
汲黯答:“或恐当代事涉忌讳,需待时日沉淀。亦或……欲先立前朝之鉴,以明着述之体例纲纪。”
天幕中,班固搁下笔,揉了揉手腕,起身至兰台窗边。夜空繁星满天,天幕微光与星光交融。他静静站立片刻,深呼吸,似在整理思绪,随即返身坐回案前,展开一幅自绘的西汉郡国变迁草图,继续工作。
**唐贞观年间,长安太极宫两仪殿。**
李世民与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魏征等重臣共观天幕。殿内灯火通明,与天幕清辉相映。
“好一个‘沉深详审,资性端正,然持国权柄……’。”
李世民指着天幕上班固对霍光的评语,“寥寥数语,功过俱显。这班固,下笔有分寸。”
魏征颔:“陛下,观其治史之法,考据之严,堪比刘知几所倡‘直笔’。尤重原始档案,不轻信二手传闻。此等态度,当为史家楷模。”
杜如晦捻须:“然其身处东汉,撰西汉全史,时间相近又非当朝,分寸拿捏不易。稍有不慎,或触时忌,或失公允。”
房玄龄道:“适才见其处理‘七国之乱’史料,先录晁错《削藩策》全文,再记袁盎进言,末附景帝诏令。叙事平实,因果自现。此等笔法,冷静克制。”
李世民点头:“史官当如是。不虚美,不隐恶,据实而书。朕观其劳作,如匠人琢玉,反复打磨。传旨弘文馆:日后修史,当循此严谨之法。天幕所示班固着史细节,悉数录存,以为范式。”
**宋元丰年间,汴京皇宫延和殿。**
司马光与苏轼、苏辙等文臣共观天幕。司马光面前案上正摊开着手稿《资治通鉴》,墨迹未干。
“妙哉!”
司马光击节,“班孟坚校勘之法,与某不谋而合!诸君请看,其引《楚汉春秋》以校《史记》,又取宫廷起居注以证,多重互参,方下断语。此乃考异法之先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