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正是其高明或无奈之处。”
刘彻道,“或许事突然,未及策划周全;或许,他本无弑兄之心,但兄长临终前生了激烈争执,推搡间柱斧落地,兄长激动气绝?又或者,那声呼喊和斧响,本就是做给门外人听的某种信号或掩饰?可能性太多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,”
刘彻语气转冷,“经此一事,赵光义这皇位,坐得不会太安稳。他必须用更多的功业,或者更狠辣的手段,来抵消这份潜在的质疑。这对宋朝后来的朝局,影响必深。”
他顿了顿,对卫青等人道:“此事于我大汉,亦是镜鉴。太子、诸侯王与皇帝之间,须有明确的礼仪和见证制度。尤其皇帝病重或临终之时,召见何人,所言何事,必须有可靠的近臣、史官在侧记录,以防小人构陷,亦杜后世悠悠之口。去病,你将来若位列枢机,需牢记此点。”
卫青霍去病肃然应诺。刘彻心中却想,自家那些儿子们,将来会不会也上演类似戏码?看来对太子的培养、对诸王的限制,还需更加用心。
唐,贞观朝。
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并坐,殿中炉火温暖,但气氛却有些凝滞。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魏征等重臣皆在,人人面色严肃。
“烛影斧声……”
李世民低声重复这四个字,眼神深邃,看不出喜怒。他自身经历“玄武门之变”
,对于兄弟争位、宫闱喋血的残酷与不得已,体会刻骨铭心。也正因如此,他对这类事件背后的复杂性,有着远常人的理解。
长孙皇后轻轻握住他的手,低声道:“陛下……”
李世民拍拍她的手背,示意无妨,缓缓道:“此事,难有定论。赵匡胤英雄一世,陈桥兵变,杯酒释兵权,何等人物。其临终之际,竟落得如此不明不白,可叹。”
魏征出列,眉头紧锁:“陛下,臣观此事,正史不载细节,野史妄加揣测,实因当时情景过于隐秘。晋王屏退左右,虽于礼不合,然或因太祖有极秘之嘱。然则,既属极秘,何以又有斧声、高呼透出门外?此确为最大疑点。若太祖真欲传位晋王,大可明诏天下,何必如此诡秘,反惹猜疑?”
房玄龄道:“或许太祖病势突然恶化,不及明诏,只能仓促口谕?又或许,太祖本意未必属意晋王,故召见时有所犹豫争执?那‘你好自为之’,细品之下,确有多重含义。可解为:‘我把江山交给你,你好好做’;亦可解为:‘你竟做出此事,以后好自为之吧’。一字之差,天壤之别。”
杜如晦道:“更可虑者,是此事对宋朝国本之影响。‘烛影斧声’成为悬案,无论真相如何,太宗(赵光义)得位之合法性,始终蒙上一层阴影。其日后对宗室(如太祖子德昭、德芳)之态度,对朝政之举措,恐都难免受此影响。甚至后世文臣议论、民间揣测,皆可能动摇对皇权的某种信任。此乃隐忧。”
李世民默然良久,叹道:“权力之惑,亲兄弟亦不能免。朕……对此深有体会。然玄武门之事,朕与建成、元吉,势同水火,天下皆知。而这‘烛影斧声’,却是在病榻之侧,迷雾重重,更显宫廷斗争之幽暗难测。为君者,当使身后事明朗,储位早定,制度严谨,减少此类暧昧空间。传旨,将此事载入史馆秘录,以为后世戒。太子承乾,以及诸皇子师保,当以此为案例,剖析其害,导以正道。朕不愿百年之后,我李氏子孙,亦陷入此等疑云之中。”
他语气沉重,显然“烛影斧声”
触动了内心某些不愿多提的往事与隐忧。建立一个稳固的、避免骨肉相残的传承制度,比开拓疆土或许更难。
宋,汴梁(此时应为宋太宗太平兴国年间,或更晚)。
此间的反应,无疑是最为剧烈、最为敏感,也最为恐慌的。尤其是对于已然即位为帝的赵光义(宋太宗)而言,这不啻于将他内心深处最忌讳、最不愿为人所知的角落,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,更是暴露在列祖列宗、古往今来所有帝王将相的面前!
太平兴国某年冬夜,汴京皇宫。
赵光义(太宗)原本正在批阅奏章,天幕突现。当他看到开头“开宝九年冬十月壬午夜,大雪”
的字样时,心中便是一沉。随着画面推进,看到自己奉诏入宫,屏退左右,烛影摇曳,斧声人语……他的脸色由最初的惊愕,迅转为苍白,继而涨红,最终化为一种铁青。持笔的手微微颤抖,一滴浓墨污了奏章。
殿下侍立的宰相赵普、枢密使曹彬等重臣,以及诸皇子(包括后来的真宗赵恒),皆屏息垂,冷汗涔涔,不敢出一丝声响,更不敢抬头去看御座上皇帝的脸色。整个大殿,死寂得能听到烛花爆开的噼啪声。
当光幕中响起太祖那一声凄厉的“你好自为之”
,并展示出自己平静开门传唤众人的画面时,赵光义猛地闭上了眼睛,胸膛剧烈起伏。他能感到,无数道目光,不仅来自眼前这些不敢抬头的臣子,更仿佛来自冥冥之中、来自万朝时空,充满了审视、怀疑、鄙夷、探究……
“荒……荒谬!”
赵光义猛地睁开眼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声音干涩嘶哑,“此等荒诞不经之影,妖言惑众!惑乱天下!”
他必须否认,必须驳斥。无论真相如何,此刻他必须是最愤怒、最无辜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