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清朝,乾隆朝堂。死一般的寂静。七十一万卷!这个数字被天幕如此确凿地抛出,如同最响亮的耳光,抽在乾隆和所有参与其事的官员脸上。乾隆的脸色已经从阴沉变得铁青,胸膛剧烈起伏,他感到一种被彻底扒光、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的羞愤与暴怒。他想怒斥,想否认,想下令立刻关闭宫门,隔绝这“妖言”
,但他知道,天幕之声传遍天下,如何隔绝?他只能死死攥着拳头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几乎要渗出血来。和珅早已跪伏在地,抖如筛糠,不敢抬头。纪昀(纪晓岚)作为总纂官之一,此刻也是面色惨白,冷汗淋漓,他主持编纂,自然深知其中关窍,天幕所言,虽措辞激烈,却……并非全然虚妄。一种巨大的、混合着恐惧、羞愧与无力的寒意,笼罩了整个大殿。】
【明朝,万历年间。一位致仕的翰林学士,家中藏书万卷,闻听“七十一万卷”
被毁,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,又踉跄坐下,老泪纵横:“暴殄天物!毁弃斯文!蛮夷之辈,安知文明之贵!吾辈心血,后世子孙……痛煞我也!”
他仿佛看到了自己那些视若生命的藏书,可能在未来某一天被如此粗暴地对待、毁灭。】
【宋朝,汴梁。苏轼、司马光等文坛领袖若在世,闻此必是痛心疾。苏轼或许会愤然掷笔:“焚琴煮鹤,莫此为甚!文章乃天下公器,岂容一人之喜恶而定存亡?七十一万卷……此非修书,乃刽子手也!”
司马光则会严词批判:“借修书之名,行毁禁之实,钳制天下口舌,此乃独夫之行,必遭千古骂名!”
市井书坊的刻工、书商,也感同身受,纷纷咒骂。】
【秦朝,咸阳宫。嬴政的反应最为微妙。他听到“焚书”
,先是本能地眉头一挑,但听到“规模过秦始皇”
、“七十一万卷”
时,他那威严的脸上竟也掠过一丝明显的震动。他当年下令焚书,主要针对的是民间私藏的百家语,尤其是诗、书,目的是统一思想,打击以古非今者,焚烧规模与具体数字,后世争议颇大。如今听闻后世竟有如此“青出于蓝”
之举,且是以“修书”
为名,其系统性、严密性似乎更胜一筹?他沉声问李斯:“后世之君,竟效法朕之策,而变本加厉至此?然其名曰‘修书’,实为毁书,何其伪也!”
李斯躬身,心中却想:陛下,您那“焚书”
之名,在后世看来,恐怕也是半斤八两……然天幕直言“过”
,这让始皇的面子有些挂不住。】
【唐朝,贞观年间。李世民与魏征、房玄龄等大臣听闻,皆是摇头叹息。李世民道:“朕命孔颖达等撰《五经正义》,亦有统一经义之意,然从未想过要尽毁异说。天下典籍,乃先贤心血,文明所系,岂可因一己之政见而尽废之?这乾隆皇帝,度量何其狭隘!手段何其酷烈!七十一万卷……唉!”
魏征直言:“此乃独夫民贼之行,必使天下士人寒心,文化凋零,其朝虽盛,根基已朽。”
】
林皓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情绪起伏,他开始具体描述这场文化清洗的运作方式与后果。“为了确保审查的‘彻底’,朝廷设立了专门的机构,制定了详细的禁毁书目。这些书目不仅包括显而易见的‘反清’着作,更扩大到许多看似无关的史书、笔记、诗文集,甚至科技、医药、方志类书籍,只要其中有一言半语被认为‘不妥’,便难逃厄运。审查官员们战战兢兢,宁严勿宽,许多书籍被过度解读,罗织罪名。”
“进献书籍者,最初或许怀着对‘文治’的憧憬,但当他们现自己的珍藏有去无回,甚至可能招来祸患时,恐惧便取代了热情。许多人开始隐藏书籍,甚至自行销毁,以免惹祸上身。文化的自我阉割与恐惧,在民间弥漫开来。”
“而那些被收入《四库全书》的书籍,也并非原样照录。”
林皓补充道,“编修官们按照皇帝的意志和官方标准,对原文进行大量的删改、润饰,甚至篡改历史事实,美化清朝统治,贬低前朝及其他民族。一部部经过‘消毒’的文本被抄录进那精美的《四库全书》中,成为后世许多学者不得不依赖的、却也是被污染了的‘标准版本’。”
天幕上,仿佛有无数书籍被投入火堆的虚影,有编修官提笔删改的侧影,有藏书家忍痛焚书的颤抖的手。
“所以,”
林皓总结道,那平直的声音在此刻反而具有了最大的批判力量,“《四库全书》的编纂,实质上是一场空前规模的文化专制运动。它打着整理国故、嘉惠学林的旗号,实现的却是清洗异己思想、统一意识形态、巩固满洲统治的目的。它用一部煌煌巨着的光辉,掩盖了七十一万卷典籍灰飞烟灭的黑暗。它保护了一部分文化,但以毁灭更多、更鲜活、更可能包含‘杂音’的文化为代价。对于中华文明而言,这无疑是一次沉重的内伤,其影响深远,许多文化脉络因此中断,许多历史真相因此湮没。”
他的陈述完毕,天幕下死寂一片,尤其是清朝乾隆朝,那种压抑的、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,令人窒息。
林皓那一直毫无表情的脸上,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,那是一种近乎冰冷的了然与审视。他拢在袖中的手似乎动了动,目光再次扫过万朝,尤其是那些文化鼎盛时代的时空。
“事实陈述完了。冰冷的数据,残酷的逻辑。”
他的声音依然平直,但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,“那么,这桩被揭开的文化公案,摆在万朝诸位——尤其是那些以文治自诩、或深受典籍熏陶的陛下、夫子、学士、藏书家面前时,又会照出怎样的面目?是物伤其类的悲愤?是隔岸观火的讥嘲?是……心有戚戚的沉默?还是,觉得天幕所言过于刺耳,有损‘盛世’体面?”
这话彻底点燃了万朝积蓄的反应。与之前那些或猎奇、或惊悚、或香艳的话题不同
,这次触及的是文明根基——书籍与思想传承,引的反响更加深沉、激烈,且因各自立场而截然不同。
【清朝,乾隆皇帝弘历,在长达数十息的死寂后,猛地一拍御案,声响震彻大殿!“荒谬绝伦!诽谤君父!朕编纂《四库全书》,乃为保全典籍,弘扬文治,功在当代,利在千秋!岂容此等妖邪妄语,污蔑圣德!和珅!纪昀!”
他声音因暴怒而尖锐,“《四库》编纂,可有如此等荒诞之事?嗯?!”
和珅以头抢地,颤声道:“皇上息怒!皇上息怒!此天幕纯属构陷!《四库》编纂,乃千古盛事,天下书籍,凡有益者皆收录,凡无稽者自当剔除,此乃修书之常理!焉有毁书七十一万卷之说?此数字必是妖人杜撰,意在抹黑皇上圣政,动摇我大清文治根基啊皇上!”
纪昀也伏地奏道:“皇上,臣等奉旨修书,兢兢业业,唯恐疏漏。所收书籍,皆经严格校勘,去芜存菁,凡有悖逆伦常、诋毁圣朝者,自当不予收录,以免淆乱视听。然绝无滥毁书籍之事!天幕所言,夸大其词,居心叵测,请皇上明鉴!”
他这话说得巧妙,承认了“剔除”
某些书籍,但否认了“滥毁”
和“七十一万卷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