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是毫无预兆变成一片混沌的深灰色的,不是夜晚的黑色,也不是暴雨前的阴沉,而是一种均匀的、沉闷的、仿佛褪了色的旧绢布一样的灰。没有流光溢彩,没有涟漪波纹,就那么硬生生地取代了原有的天穹。万朝的人们抬起头,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块无边无际的灰幕。随后,一声极其响亮的、带着电流杂音的哈欠声从那灰幕深处传来,震得人耳膜发痒。“啊——欠!各位,下午好啊,或者上午好,晚上好,管他呢。”
林皓的声音响了起来,带着刚睡醒似的沙哑和浓重的鼻音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显得随意,甚至有些邋遢。他的形象在灰幕上渐渐清晰,这次不是端正地坐着,而是半躺在一张铺着乱糟糟毯子的软榻上,头发翘起几缕,手里抓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白色杯子。
他吹了吹杯口,抿了一口,烫得龇牙咧嘴,然后才眯着眼睛看向外面,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些错愕的脸。“没睡好,精神头不足,咱们今天聊点不用太动脑子的,纯属民间瞎掰,但掰得特别有画面感、特别有戏剧冲突的一个段子。”
他又喝了一口,舒服地叹了口气,“主角,大明王朝最后一位正式皇帝,崇祯帝朱由检。另一位,大清入关后第一位皇帝,顺治帝福临。情节,顺治皇帝跑到崇祯皇帝的陵墓前——注意,是明思陵,那个葬得比较寒酸的陵——然后,对着坟头,喊了一声‘大哥’。”
灰幕下的世界,瞬间陷入了某种冻结般的寂静。明朝的时空,尤其是崇祯朝及南明时期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清朝初年的时空,从关外到刚刚占领的北京城,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,脸上的表情都像是被同时打了一拳。
林皓对这片死寂很满意,他换了个更瘫软的姿势,把脚也缩上了软榻。“这故事啊,流传有几个版本,细节不同,但核心就是这个惊世骇俗的‘大哥’。咱们一个一个掰扯。第一个版本,叫做‘英雄相惜、王朝传承’版。说顺治皇帝年纪小,但读书多,尤其是读史,对崇祯皇帝这位亡国之君非但没有鄙夷,反而生出一种复杂的同情和敬意。他觉得崇祯不是昏君,只是运气太差,接手了一个烂摊子,而且为人勤政,不贪享乐,最后殉了社稷,很有气节。所以某次去昌平天寿山一带(明朝皇陵区),或者就是专程去的,到了思陵前,感慨万千,可能还联想到了自己幼年登基、权臣在侧的处境,一时情动,脱口而出喊了‘大哥’,意思是你我都是皇帝,都不容易,我懂你的难处,这江山你没能守住,现在到我手里了,我会好好打理,你安心吧。这个版本里的顺治,形象比较正面,像个深明大义、感怀历史的少年君主,甚至有点浪漫主义色彩。”
【大明崇祯年间,紫禁城。朱由检正在批阅奏章,辽东告急,中原蝗旱,流寇烽烟,他的眉头锁得如同铁铸。天幕的声音突然响起,提到“最后一位正式皇帝”
、“亡国之君”
、“殉了社稷”
,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铁钎捅进他的心脏。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手指痉挛,朱笔“啪”
地折断,浓黑的墨汁溅满了奏章上“乞饷”
的字样。他猛地站起身,带倒了御案一角堆积的文书,发出哗啦一片巨响。殿内侍候的太监王承恩噗通跪倒,以头抢地,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朱由检没有看他,只是死死盯着那片灰色的天幕,胸膛剧烈起伏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
的怪响,那是极致的愤怒、恐惧和荒谬感挤压出来的声音。“朕……朕……”
他想怒斥,想反驳,想下令把这妖幕撕碎,但“亡国之君”
、“殉社稷”
这几个字像最恶毒的诅咒,缠绕着他,让他浑身冰冷。那句“大哥”
,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来自未来的、轻佻而沉重的羞辱。】
【南明弘光朝廷,南京。刚刚被拥立不久的福王朱由崧,正在宫中饮酒作乐,欣赏歌舞。天幕之言传来,乐舞骤停。朱由崧嘴里的酒浆忘了咽下,顺着嘴角流下,弄脏了崭新的龙袍。他脸色变了几变,先是震惊于崇祯确已殉国的消息(虽然早有传闻,但如此确凿地从“天幕”
说出,冲击力不同),随即涌起一股免死狐悲的凄凉,但很快,一种更强烈的、被冒犯的愤怒冲了上来。“顺治?建奴小儿!安敢如此辱我先帝!安敢如此僭越!”
他摔了酒杯,歌舞姬吓得瘫软在地。马士英、阮大铖等大臣慌忙上前,神色惊惶,低声劝慰,但眼神交换间,充满了对这天幕揭露“未来”
的恐惧,以及对自己前途的茫然。】
【清朝,顺治元年,北京紫禁城,武英殿。年仅七岁的顺治皇帝福临,正坐在高大的龙椅上,脚下垫着厚厚的垫子。摄政王多尔衮站在御案旁,与几位满洲王公、新降的汉臣商议迁都北京后的诸多事宜。天幕的声音清晰传来,提到“顺治帝福临”
,小皇帝好奇地抬起头。当听到“跑到崇祯陵墓前喊大哥”
时,他小小的脸上满是茫然不解,转头看向身旁的多尔衮:“皇叔父,他在说我吗?崇祯……大哥?”
多尔衮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,铁青中透着紫红,腮边的肌肉猛地绷紧,眼神锐利如刀,扫过殿中那些汉臣。汉臣们如范文程、洪承畴(此时已降)等人,个个低头屏息,冷汗涔涔,不敢与多尔衮的目光接触。殿内的空气仿佛结了冰。多尔衮从牙缝里挤出声音,冰冷刺骨:“荒唐!无耻谰言!皇上乃天子,承天受命,岂会认前朝亡国之君为兄?此乃汉人奸诈,编造谣言,乱我民心,辱我君上!”
他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,尤其是那些汉臣。小顺治被多尔衮罕见的严厉语气吓到,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问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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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皓的声音继续从灰幕传来,带着点玩味:“第二个版本,就更富有民间演绎色彩了,可以叫‘愧疚补偿、政治作秀’版。这个版本说,清朝虽然得了天下,但毕竟是关外异族入主中原,心里有点虚,尤其是对崇祯皇帝这样殉国的君主,多少有点‘逼死你占了你的家’的微妙心理。顺治皇帝,或者说是他背后的摄政王多尔衮等人,为了安抚前明遗民,显示新朝的宽仁和正统性(他们自认继承明朝法统),就导演了这么一出戏。让年幼的顺治去祭拜崇祯,公开喊一声‘大哥’,意思是我们不是外来强盗,我们是来接替你没干完的活儿的,咱们是一家人,这江山换代是兄弟交接,不是夷狄篡夺。目的就是给天下人,特别是那些还念念不忘明朝的文人百姓看,降低抵抗情绪。这个版本里的顺治,更像一个被推上前台的提线木偶,那声‘大哥’是政治台词,充满了算计和表演性质。”
【北京城中,刚刚经历战火,人心惶惶。前明的官员、士子、普通百姓,听到这个版本,反应各异。一些已经投降或准备投降的官员,如冯铨之流,心中暗忖:“若新朝真有此怀柔之举,倒不失为安定人心之策。”
而更多尚未出仕或心念故国的士人,则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屈辱。“猫哭耗子!假仁假义!”
“弑其君,夺其国,焚其庙,然后假惺惺去坟前叫大哥?无耻之尤!”
“这是要把我华夏正统,混同于夷狄僭伪吗?”
茶馆里,有人低声怒骂,有人冷笑不语。普通百姓懵懂听着,只觉得皇家的事真乱,皇帝还能随便认大哥?】
【关外,盛京旧宫。庄妃布木布泰(此时已是太后)与几位满洲亲贵命妇也在仰望天幕。听到“政治作秀”
、“提线木偶”
的说法,布木布泰的眉头微微蹙起,她看了一眼身边年幼的福临(如果时空是稍早),又望向北京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忧虑。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多尔衮的权势和性格,若真是政治作秀,这“秀”
未免太过轻佻,反损威严。一位亲贵福晋低声嘟囔:“喊前朝皇帝大哥?这成何体统!咱们八旗健儿打下的江山,凭什么跟他称兄道弟?”
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