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幼薇张了张嘴,想反驳,想说战场瞬息万变,怎么可能把所有情况都算到?但看着顾凛那双平静无波、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,她的话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,她和顾凛之间的差距,不仅仅是操作,不仅仅是意识,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思考方式。她是感性的、直觉的、在刀尖上跳舞的艺术家;而顾凛,是理性的、计算的、追求绝对效率的工程师。
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,成了沈幼薇游戏生涯中最煎熬又最奇特的“课程”
。顾凛就像一个最严苛的教练,用一个个具体到极致的对战场景,将她习惯的打法拆解得支离破碎,然后用他那套冰冷严密的逻辑,重新组装,指出其中无数个“非最优”
的决策点。
他的语不快,声音也始终平稳,但每一句话都像手术刀,精准地划开她自以为是的战术外壳,露出里面粗糙甚至谬误的内核。他不批评,不嘲讽,只是平静地陈述“错误”
和“最优解”
,但这种客观到极致的对比,反而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人难以承受。
沈幼薇从一开始的不服、辩解,到后来的沉默、咬牙硬撑,再到最后,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疲惫和冰冷的清醒。她像是被强行按着头,浸泡在冰水里,每一个毛孔都被那种绝对理性的思维方式冲击着,刺痛着。
“今天就到这里。”
顾凛终于关掉了训练营界面,看了眼时间,下午四点半。
沈幼薇靠在椅背上,感觉大脑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,又像是被彻底掏空。指尖因为长时间维持操作姿势而微微麻,掌心全是汗。
顾凛站起身,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。他的动作依旧有条不紊,仿佛刚才那一个多小时高强度、高压力的“教学”
对他没有任何影响。
“回去把今天说的几个典型场景复盘,至少三遍。下次,我会抽查。”
他语气平淡地布置“作业”
,然后拎起背包,转身就朝门口走去。
“顾凛。”
沈幼薇忽然开口,声音因为长时间没说话而有些沙哑。
顾凛脚步停住,没有回头。
“你……”
她顿了顿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把那个问题问出口,“你平时打游戏……都是这么想的吗?每一步,每一个技能,都要算?”
顾凛侧过身,目光落在她因为疲惫和困惑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。阳光透过窗户,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。
“不然呢?”
他反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、近乎理所当然的疑惑,“游戏是信息博弈。最优解,是博弈的基础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活动室里再次只剩下沈幼薇一个人。空调还在嘶嘶地送着冷风,电脑屏幕已经进入待机状态,一片漆黑。
她呆呆地坐着,看着顾凛消失的门口,耳边还回荡着他最后那句话。
“不然呢?”
是啊,不然呢?对他这样的人来说,追求每一步的“最优解”
,就像呼吸一样自然。而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“灵光一现”
、“神来之笔”
,在他眼里,或许只是不够严谨的“错误”
,是概率之外的冒险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她。不是输掉比赛时的不甘,而是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茫然。她一直以为,只要更努力地练习操作,更仔细地研究战术,就能缩短与顶尖高手之间的差距。可现在她现,她和顾凛之间隔着的,可能是一道叫做“思维方式”
的天堑。
不知坐了多久,直到窗外的阳光偏移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沈幼薇才慢慢地、有些僵硬地站起身。收拾好东西,背起背包,推开活动室的门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早已没有了顾凛的身影。夕阳的光辉将一切都染成暖金色,却驱不散她心底那层冰凉的迷雾。
她慢慢地走着,脚步有些虚浮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塞满了顾凛那些精确到冷酷的分析,和他最后那个理所当然的反问。
走到楼梯拐角,差点和一个人撞上。
“抱歉。”
沈幼薇下意识地道歉,抬起头,却愣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