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秋走在特遣队的最前方,柳如霜在他身侧半步之后,周瑾和王道年紧随其后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,如同实质的丝线缠绕在身上,沉甸甸的,带着滚烫的温度。他能感觉到那些无声的托付、卑微的祈盼、以及这片被蚀纹阴影笼罩的土地对生存最原始、最强烈的渴望。
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。
他想起叶家镇那个星光黯淡的夜晚,五岁的自己独自坐在村口古树下,面对扑来的黑狐妖,心中并无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“有趣”
,以及想要“亲身体验一番这个世界”
的好奇。寂灭剑意初显,斩妖如同儿戏。
他想起青云宗内门的论法高台,自己以超越时代的道纹理论驳倒长老,震惊四座,被年轻弟子们尊为“叶先生”
。那时的他沉浸在知识与规则的海洋中,只想解析这个世界的奥秘,心无旁骛。
他想起秋叶盟初立时的小院,柳如霜的清冷,周瑾的专注,林阳的跳脱,王道年的市侩……一张张面孔从陌生到熟悉,从同门到并肩,再到如今生死相托、可将后背完全交付的伙伴。
他想起玄天论法时的风云际会,想起蚀纹初现时的惊疑不定,想起葬星海深处的黑暗与绝望,想起玄阳子残魂跨越三千年的悲怆托付,想起蚀心老祖法身那视万物为刍狗的疯狂,想起星衍层层算计下深不见底的贪婪……
这一路走来,跌跌撞撞,不知不觉间,肩上的行囊早已换成了整个世界的重量。
他忽然深刻地理解了昨夜云珩真人那句话的全部含义——“活着,从来都不是耻辱。只要火种不灭,希望就永远存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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活着,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呼吸。活着,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继续活下去,让文明得以喘息,让知识的传承不断,让那些平凡而珍贵的烟火气,能够在这个或许残酷的世界上,一代代延续下去。
哪怕为此要背负难以想象的愧疚,哪怕要做出最痛苦、最违背本心的抉择,哪怕……要亲手斩断一些羁绊。
队伍终于行至海岸。
三、渡海之舟
这里原本是荒芜的滩涂与礁石区,此刻却彻底变了模样。粗糙的礁石被法术平整,松软的滩涂被夯实地基,一座简易的码头延伸入海。而码头上,十二艘庞然大物静静地停泊着。
那是“渡海舟”
。
梭形船体,通体漆黑如墨,并非涂漆,而是以“玄阴铁”
混合“噬光石”
锻造而成,能最大限度吸收、反射蚀纹能量的探测。船身长达十五丈,最宽处三丈,表面刻满了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空间道纹与复合防御阵法纹路——这是联军工部在过去八十多日里,几乎掏空了各派数百年库存的高阶灵材,日夜不休赶制出的“一次性交通工具”
。
每艘渡海舟设计载员三十人,极限飞行速度是普通“穿云梭”
的三倍以上,能够在高浓度蚀纹环境中保持相对稳定的灵力护罩。但它们没有配备任何攻击性阵法,防御力也仅能勉强抵挡金丹初期的数次攻击。它们是纯粹的运输工具,唯一的使命就是以最快速度,将这支精锐联军投送至葬星海外围那个隐秘的临时据点。
仅此而已。
叶秋带领特遣队成员,登上编号为“癸亥”
的飞舟。他站在狭窄的船首甲板上,转身,回望来路。
晨雾正在渐渐散去,远方的玄天城轮廓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下逐渐清晰起来。青灰色的城墙蜿蜒如龙,城内高高低低的建筑鳞次栉比,更远处青云山脉的黛色影子若隐若现。那座他生活了十三年、从一个边陲小镇孩童成长为如今的道纹总参的城池,此刻安静地矗立在辽阔的大地尽头。他甚至能隐约看到几缕炊烟袅袅升起,听到随风飘来的、极其微弱的市井喧嚣——早市的叫卖声,孩童的嬉闹声,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轱辘声。
普通人的生活,还在按部就班地继续。
他们不知道今天清晨有近四百名修士默默离开了城池,奔赴死地;不知道百日之后这个世界可能迎来彻底的终结;不知道此刻站在这些黑色飞舟上的人们,正在用自己的性命,为他们、为这个世界,争取一线渺茫到近乎不存在的生机。
这样……也好。
叶秋心中默默想道。
无知,有时未尝不是一种残酷的温柔,一种被守护的幸福。
“看够了?”
柳如霜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关切。
叶秋转身。特遣队的三十名成员已经全部登船,各就各位。周瑾站在船尾的操控阵图前,枯瘦的十指虚按在复杂的阵纹节点上,双眼紧闭,以神识细致地检查着每一处灵力回路的通畅。王道年则缩在船舱角落,面前摊开着数十个巴掌大小、奇形怪状的傀儡部件,手指灵活如飞地进行着出征前最后的调试与校准。其余队员或盘膝调息,或默默擦拭法器,无人交谈,只有一种紧绷的、蓄势待发的寂静。
“出发吧。”
叶秋说,声音平静。
周瑾没有睁眼,只是点了点头,双手稳稳地按上阵图核心的启动灵纹。
“嗡——”
渡海舟船身轻轻一震,低沉而有力的嗡鸣声从船体深处传来。船身表面,那些玄奥的空间道纹如同被点燃的灯带,从船尾向船首逐一亮起,散发出幽蓝色的冷光。其他十一艘渡海舟也同时启动,十二道黑色的、流线型的影子缓缓脱离码头,平稳升空,在初升朝阳的金红色光芒中投下十二道长长的、如同利剑般的阴影。
下方,海岸边聚集的送行人群,那压抑了许久的情绪,如同决堤的洪水,终于爆发出来。
不是一个人的哭声,是成百上千人汇聚成的悲恸浪潮。那哭声并不高亢,反而低沉而喑哑,仿佛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,饱含着无能为力的绝望、撕心裂肺的不舍、以及最卑微的祈愿。哭声如潮水般拍打着寂静的海岸,也拍打着每一艘飞舟上修士们早已坚硬如铁的心防。
但飞舟没有停留,甚至没有减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