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们真空管厂,搞了二十年电子管。收信放大管、振荡管、调制管,一年产几十万支,良率九成五以上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电子枪不是电子管。”
“电子管要的是能工作,有射,有放大,有输出。一支6p1功率管,参数差个百分之二十,照样能响,用户听不出来。”
他把废枪举到眼前,透过断口处看着天花板漏进来的光。
“但电镜的枪,要的是稳定。束流不能漂,射面要对得准,寿命要几百小时起步,换一支枪,参数不能变。”
他放下废枪:“这不是我们的逻辑。”
西北工业大学的胡文来教授拿起李总工刚放下的那支废枪,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断口处细密的结晶。
“李总工。这些废枪,你们有没有记录,以及每一支,从装机到失效的全过程参数?”
李总工愣了一下:“记录……我们记了失效日期,记了大概的工作时长……”
“不是这个。”
胡教授摇头,“我是说,束流值、高压值、灯丝电流、真空度,这些参数,从装上那一秒开始,到烧断那一刻为止,有没有连续记录?”
李总工沉默了几秒:“没有。”
他低下头:“我们只记了好和坏。坏了就换。换完再看下一支能撑多久。”
胡教授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把废枪放回桌上:“这就是问题。”
他望着李总工,望着文昭南教授,望着房间里所有人。
“真空管厂的逻辑,是‘合格不合格’的二值逻辑。一支电子管出厂前测参数,在合格范围内,它就是好的;出了范围,它就是坏的。用户拿到手里,好的能用,坏的就退。”
“但电镜的枪,要的不是‘合格不合格’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是要知道,在它从好到坏这个连续变化的过程中,到底生了什么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谢凯突然开口:“胡教授说得对。”
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叠纸:“这是红星所工艺数据化的经验总结。”
他把那叠纸摊在桌上。
上面画着三条曲线,横轴是时间,单位是分钟,纵轴,分别是温度、压力、电流。
“我们在轧钢厂搞热处理工艺攻关时,碰到的第一个难题,是炉温控制。”
他指着曲线,“老师傅凭经验升温,眼睛看火色,手摸炉壳,心里记时间。一批料下去,有的时候淬透了,有的时候没淬透。”
“后来我们给炉子装上热电偶,把火色变成温度;给压力表装上记录仪,把手摸变成数值;给操作台装上计时器,把心里记变成曲线画。”
他抬起头:“三个月,热处理良率从67%提到89%。”
他把那叠曲线图推到李总工面前。
“李总工,电子枪的问题,和当年热处理炉的问题是同一个病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