套袖戴上了,记录本和钢笔摆到了顺手的位置,设备的电源被逐次打开,低沉的嗡鸣声开始回荡。
拜年的寒暄、茶叶的清香、饺子的美味,如同一个短暂而温暖的休止符。
此刻,休止符结束,主旋律再度奏响,紧张、艰巨、不容丝毫喘息的中试线攻关工作,毫无间隙地重新投入。
吕辰站在总平面图前,手里那支红蓝铅笔的笔尖,已经磨秃了。图上,“七虎攻坚作战图”
的七个方框里,第一个“洁净环境系统”
,被画上了一个粗重的红圈,旁边标注着:“岳伴郑长枫组,攻坚第38天”
。
38天,对于要建起一条中试线来说,太奢侈了。
但他们面对的第一只“老虎”
,就露出了狰狞的獠牙。
高效过滤器,成了拦路虎中的拦路虎。
航天支援的石棉纤维滤纸,薄得像蝉翼,金贵得像绸缎,总共才五十平方。
铺开来,还不够覆盖光刻区那个“洁净岛”
的送风面。
“汤教授,”
吕辰找到正在一堆陶瓷片前皱眉的汤渺,“流延成型有进展吗?”
此刻,汤渺教授更像个泥瓦匠,手上沾满了灰白色的浆料。
他摇摇头,指了指旁边几条干燥后依然卷曲、甚至开裂的生瓷带:“粘结剂和塑化剂的配比还是有问题。干燥应力不均匀,一烧结,全翘成瓦片了。”
旁边,岳伴教授蹲在地上,对着一台自制的小型风机呆。
风机吼叫着,吹过一个装满多层细玻璃纤维棉的“夹心饼干”
式自制过滤器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简陋的颗粒计数仪,原理是用光散射数灰尘,读数跳得让人心慌。
“不行,”
岳伴关掉风机,噪音戛然而止。
他声音沉重:“这滤饼阻力太大,效率勉强够中效,离高效差得远。最关键的是,它自己就在掉纤维!简直是扬尘器!”
正在焊接不锈钢层流罩箱体的郑长枫,也走了过来,脸上被电焊弧光灼出一块红印。
“岳教授,梁工那边催了,垂直层流工作台的箱体本周必须密封检漏。可高效过滤器不到货,我们这‘洁净岛’就是无源之水。”
压力,像车间里日益浓厚的金属和灰尘的味道,无处不在。
陈光远看着外面阴沉的天。
他想起邓教授的论文,此刻正在国际学术界引起阵阵波澜,吸引着对手的目光和资源。
而他们这里,却在为最基础的空气过滤愁。
“不能等。”
陈光远声音不高,但斩钉截铁,“两条腿走路。汤教授,你带人继续攻流延法,但目标调整:不求大面积薄片,先试制小尺寸、高强度的多孔陶瓷过滤单元,哪怕只够给关键设备做自带送风头的终极过滤段。”
“那主要的送风系统呢?”
岳伴问。
“用夹心饼干。”
陈光远指指那个简陋的过滤器,“但不是最终方案。郑老师,你配合岳教授,把它升级。我们不用玻璃纤维棉了,那东西确实爱掉渣。我去打听,有没有够细够结实,本身不产尘的其他纤维材料。”
岳教授点点头:“去纺织研究院找找,还有,造纸厂也许有门路。”
就是这种思路,他们缺的不是聪明才智,是信息和材料。
陈光远又道:“另外,梁工那边,层流罩的密封和检漏标准不能降。过滤器我们可以后续更换,但结构密封一旦留下隐患,未来就是灾难。”
陈光远风风火火的离去,吕辰走到车间中央,那里用石灰画出了光刻机和涂胶台的预定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