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前最后一轮基础轮训班,安排在腊月初。
每天上半天课,为期十天。
这种短班是年底的“扫尾工程”
,参训的都是各单位的科级干部,谈不上多重视,但该走的程序一样不能少。
党校的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,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白茫茫的水雾,外面的光透进来,照在桌面上,软塌塌的,像是晒蔫了的棉絮。
这天,李澈在党校跟办公室主任老周聊天,聊着聊着,老周忽然顺嘴说了一句:“你还没看吧,这两天几个教授的评分都低得吓人。”
李澈正在看文件,抬起头:“怎么回事?”
老周左右看了看,凑近了一些,压低声音:“参训的那几个学员捣乱,撺掇其他人故意给教授们评低分。”
他顿了顿,“教授们被顾教授的事搞怕了,都不敢吱声。怕一吱声,又被说成不配合改革。”
李澈听完,没有马上说话。
他想了想,靠在椅背上,看了老周一眼:“学员名单给我看看。”
老周把名单递过来。
李澈接过去,一页一页地翻。
翻到第三页的时候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两个名字,并排写在一起。
一个是王长河,某局副局长。
一个是赵元德,某镇党委副书记。
李澈对这两个人印象太深了。
要么上课睡觉、要么躲角落抽烟。
赵元德更夸张,培训五天,翘课三天。
问他去哪了,说“下村调研”
。
结业考试,两个人都是补考才勉强及格。
李澈记得上一次给两人写的评价是课堂表现极其恶劣。
按常理,这样的评价,至少一年内不应该再被选调参加任何培训。
但名单上清清楚楚写着他们的名字,推荐单位盖了章,考核科也审了。
老周见他盯着名单不动,试探着问了一句:“李科,有问题?”
李澈把名单放下,目光落在王长河和赵德厚那两个名字上,没有接老周的话。
选调学员的权力在干部考核科,这个流程他清楚。
考核科筛选完名单,报给向前签字确认,向前签完就直接转给方敏去安排具体事务了。
他是干教科副科长,按说名单应该过他的手,但向前也可以不给他看,毕竟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。
所以这期名单,他直到现在才看见。
他站起身,走到办公室的窗前,看着楼下的院子。
梁福成说要让一线干部两年换气象。
光靠干教科,换不了。
培训搞一百期,学员回去该怎样还怎样,没用。
必须干教科、考核科、监督科一起力,才转得动这盘棋。
但考核科现在显然没把这当回事。
另外,顾教授辞职之后,教授们虽然不直接对抗了,但心气劲儿也被压下来了。
以前不该说的不敢说了,现在该说的也不敢说了。
史文强那堂课学员故意评低分,他连声都不敢吭,就说明矫枉过正了。
他得为教授们提提气,否则下一步的工作没法开展。
他按下不表,跟老周侃了两句,就出了办公室,径直朝教学楼走去。
教学楼是党校的老楼,三层,灰白色外墙,走廊上的灯管坏了一半,光线有些昏暗。
李澈沿着走廊走过去,教室里传来史文强的讲课声,声音不大,带着一种勉强的、应付的腔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