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迟竹无?奈,抬手赏了凑得最近的几?人各一个爆栗,道:“还?回不回去上课了?”
童孩立即扮作可怜的模样,巴巴扯住他袖子:“上课,我们最喜欢上课了。”
“我们回去上课,先?生不要生气!”
这哪里是生气。谢迟竹失笑,又莫名想起将要归来的那对弟兄。彼时,他们比这群童孩更巧舌如簧,也不服管教,他废了好一通功夫才将人勉强扳回正道。
这里说“勉强”
,绝非谢迟竹的谦词。五年前?的口角一瞬在脑海掠过,他缓缓闭眼,只能迫使自己不再去想。
日子流水一般淌过,转眼又是两月。
据前?些天送来的信,谢聿的归期便?在这几?日。
他生得纤细,心思却比旁人都要重些;心思一旦重了,整个人便?显得更为清减。
裁缝将裁好的衣服送来,殷切催着谢迟竹换上:“先?生快换上瞧瞧。您生得这么俊,穿新衣裳肯定更好看!”
谢迟竹依言,默默拿着衣裳进了里屋。裁缝等在外边,正思索谢先?生换了那身精心制作的月白衣裳会是何等风姿,却倏然听见窗外一阵不寻常的轻响。
他回过头,只见原本虚掩的后窗不知何时滑开了,一道挺拔身影自窗棂间滑入。
来人并?未着甲,只一身利落的玄色常服,端的是猿臂蜂腰、俊逸非凡。昔日眉眼间青涩已遍寻不见,取而代之?的是自血火中淬炼出的压迫感。
裁缝还?未来得及发出惊呼,便?看见来人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——正是阔别?五载的谢聿。
他心头一凛,不敢多言,连忙收拾好针线布料等一干鸡零狗碎,匆匆退出了屋子。
屋内顿时安静下来,只余下油灯灯芯燃烧时偶然发出的“噼啪”
轻响。谢聿微微侧耳,向里间凝神静听,更听见隐约的衣料摩擦声。
他喉头一动,只觉得口干舌燥,不禁去想:一别?五载,有些村人已认不出他的模样,不知心心念念的人又是否改换了形貌、是否安然无?恙……
谢聿死死盯着那扇门,目光一转也不转。
“吱呀——”
不知过了多久,里间的门终于微动,他不由得将呼吸屏住。
冷香浮动,一道清瘦身影踏着昏黄光晕缓缓走出,同谢聿对上视线时亦讶然:“阿聿?”
谢聿无?比贪婪地注视着他,好像要用?目光将人生生吞吃入腹:“……先?生,是我。学生回来了。”
只见他的先?生一袭月白色衣裳,衣料和样式都略显过时,在谢迟竹身上却如真正的月光织就一般,丝毫尘埃也不能沾染;墨发不甚讲究地用?一支旧木簪挽了,几?缕碎发垂在颊边,更将人衬得苍白清减几?分。
光阴似乎格外偏爱他,半分风霜痕迹也不能见得;他的先?生依然清逸出尘,恍如谪仙临世。
千头万绪在胸口翻涌不休,谢聿情不自禁起身,屈指抚向他眼下一抹浅淡青黑:“先?生,您瘦了好多,是我对不住您。”
谢迟竹垂眼避开他目光,耳垂染上赧赧之?色,下意?识要朝后退避;奈何后腰早先?一步被人牢牢桎梏在怀,整个人轻易就被有力的手臂架住。
他只得将唇抿成?一线,又缓缓松了,低声道:“收过束脩,育人便?是本分,你只要无?愧于所学。”
谢聿固执道:“先?生也同我们讲过,做人知恩图报。这世界上没有学生高?官厚禄而老师受寒受累的道理。”
半晌,谢聿没听见回音,指节上却倏然落下几?点零星温热。
……是眼泪。
谢迟竹略显狼狈,奋力一挣:“谢聿!”
臂弯如铁,他自然是不能凭自己挣脱的。谢聿仍旧注视着他,宽厚手掌按在发颤的腰侧,一顿后才松开:“是学生失礼了。”
话虽如此,谢聿面上仍不见悔改之?色,视线始终冥顽不灵。
谢迟竹被瞧得浑身发热,只得长?长?叹了口气:“你一路风尘仆仆……罢了,坐下喝口茶吧。”
他伸手去取粗陶的茶盏,手却先?颤了一下。谢聿几?乎是立即将那只茶壶稳住,道:“我来。”
动作间,谢聿擦过他微凉的指尖,便?下意?识去看那双手:白皙修长?、指节分明,淡青色的血管都分分可见。
两人皆是一顿。
一顿后,谢迟竹若无?其事地将手抽回,指尖蜷进袖中。两杯茶水倒好,水面微晃,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。
摆茶是为长?谈,两人却相顾无?言。谢迟竹顿觉讽刺,眼眶又泛起酸涩,低头匆匆抿了口茶。
“……当年之?事,我确对先?生有愧。”
谢聿率先?清了清嗓,继续道,“我那时说,从军是为国为民的宏大志愿,不是为虚名。”
谢迟竹又抿茶,飞快道:“不做谋害他人之?事,图谋虚名也未尝不可,你不必有愧。”
“不。”
谢聿身子微微前?倾,目光如炬,“我当日对先?生所念不止于师生之?谊,仅仅是为挣一份前?程,好让先?生不必如此清苦。”
杯中茶水见了底,谢迟竹不得不将杯盏放下,又听他说:“边关五载,我|日夜所思,唯有先?生一人而已。如今学生功业已成?,应当能护先?生周全?。不知先?生可愿给学生一个机会?”
杯中茶水又汩汩添满,谢迟竹却不再去碰茶盏,缓缓斟酌着言语:“我一介乡野书生,残躯陋质,如何当得起将军厚意??”
“先?生!”
谢聿皱眉,不赞同道。
谢迟竹抬手止住他的话头,回以平和的目光,语气也更和缓了些:“再说,此事实在突然。阔别?五载,其间种种物是人非,你我都要些时候细细思量。况且,你初回故里,想来也有诸多繁杂事务,亦不必急于一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