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老实说,不是很明白。
桑一看见他微蹙的眉心,立即善解人意地?将桌面上一摞翻得有些卷边的话本和小人书塞进了他怀里:“没关系,你就说要这个作者的!”
谢迟竹匆匆扫了眼,都是诸如《金阙秘史》《桃李缠》一类的名字,乍看不出什么名堂,干脆一拂袖尽数收入乾坤袋内。
就算桑一喜欢的话本内容太过?不堪入目,他也大可以做个甩手掌柜,将阅读和采购的任务丢给谢钰去完成。
“诶,对了。”
末了,桑一忽又将谢迟竹叫住,“小竹,小世界之?事只能是你我之?间的秘密,让其他人知道了恐怕会有天道责罚。你明白吧?”
谢迟竹垂眼一笑:“当然。”
白水镇坐落在群山怀抱的河谷地,依着一条清浅河流而建,镇子亦是因此?而得名。
今日恰逢旬日大集,各式摊贩与往来行人将铺设着青石板的长街挤得水泄不通,空气中混杂着热腾腾的食物香气与人气,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。
一顶小轿停在市集边缘,前头的轿夫转过头,朝一旁商人打扮的男子陪笑道:“先生,前面就到地方。您也看见了,咱们镇子市集热闹,轿子实在进不去,恐怕要辛苦尊夫人一二。”
商人一顿,问:“当真?不能再抬一段路?”
轿夫看着前方熙攘人潮,额头涟涟出汗,迭声道:“当真?不能,当真?不能。”
听了这?话,商人才取出几?块碎银交给轿夫。轿夫接过那光亮的碎银,在手里重重捏了一把,又是眉开?眼笑地要到一边替人去掀轿帘:“行嘞,两位走好!”
不料,商人却?先一步横臂拦住他,道:“我来便是。”
轿夫手里捏着银子,默默退开?,心里直嘀咕:他们这?些有钱人真?是奇怪。
明明给了远高于市价的银子,却?连掀开?车帘的小事都亲力?亲为,舍不得轿子里那位受半点委屈似的。
甚至让他们抬轿子的多看一眼都不肯……越是如此?,轿夫便越是好奇,轿子里到底坐着什?么天?仙?
他定下心神,偷偷往一边瞄,首先看见轿帘里探出一只素白的手。
骨肉匀净,纤长漂亮,没有半分?赘余或薄茧,连指甲都泛着健康的淡粉。
这?样的手,怕是连闺阁里最养优处尊的小姐也不会有。这?年头的大家闺秀都讲究读书习字,还要通晓针线,万万不会这?般娇贵的。
清风中还隐有冷香涤来,沁人心脾。
轿夫还要继续看去,却?本能地感到毛骨悚然。只见方才还温和客气的商人同他对视,笑容里满是森然的警告意味:“是银子的数目不对么?”
“没有没有!”
轿夫差点被?吓得摔了跟头,这?下是一眼也不敢多看了,眼观鼻鼻观心规规矩矩垂手站在原地,大气也不敢出。
轿子里的人,正是谢迟竹。
昆仑是正统仙门?,自有律令:修士不得擅自在凡间?现身,不得引发骚乱或破坏美满因果。
因此?,谢钰同他扮作?一对寻常夫妻模样,三日前抵达邻镇;又雇了轿夫赶到白水镇,实在是多了不少麻烦。
谢迟竹由谢钰扶着手,终于从轿子里起身。
他今日戴了帷帽,容颜遮掩得严严实实,身上亦是平常妇人的藕荷色衣裙。青年身量高挑,但骨架也是一等一的纤巧,加之宽袖与衣裙模糊了某些体态特征,动作?又刻意轻柔放缓,装扮成女子也不显多么违和。
谢钰的容貌亦由他施了术法,原本英俊逼人的五官轮廓走向经由妙手略微一改,奇迹般地换了种气质,乍看之下只是个相貌周正、略经风霜的平常行商,两人瞧着倒也勉强相配。
凡尘喧嚣扑面而来,和清寂的延绥峰是截然不同的光景。
谢迟竹隔着薄纱望向那片尘嚣,目光似乎驻留了一瞬。
“走吧。”
随即,他压低声音,附在谢钰耳边懒懒道,“妾今日都听夫君安排,可莫要让妾失望了。”
这?便是出发前由谢迟竹决定的,“一切由谢钰做主?”
,谢迟竹只管扮演好他那“深居简出、体弱顺从”
的妻子角色。
谢钰闻言,眸色微深,却?只不动声色地一颔首。他虚扶着谢迟竹的手臂,两人随人流缓缓走入集市,并不多么引人入目,好像一对真?正感情甚笃的寻常夫妻。
“卖糖糕了,冰冰凉凉好吃不贵的糖糕,吃了能强身健体的糖糕!”
路边眼尖的小贩瞥见窈窕的女子身形,又见一边男子家境不错的模样,立即兢兢业业地吆喝起来:“吃了我家的糖糕,生活甜如蜜哟!”
谢钰察觉到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指尖微顿,当即爽快地掏出了铜板,问:“怎么卖?”
小贩脸上笑开?了花,嘴皮子利索得很:“两文钱一块,三文钱两块!这?位爷,您瞅瞅这?大热的天?儿,给您家娘子买上一块,冰冰凉,甜滋滋,两人分?着吃,那滋味,神仙见了都羡慕!”
谢钰当然不贪图便宜,但听完小贩的话后?还是掏出了三枚铜板,淡淡道:“来两份。”
“好嘞!”
油纸包的糖糕很快递到手里。所谓“糖糕”
,不过是糯米混了些草药蒸制而成,其上零星沾了粗糙的糖粒,放在嘴里一压便嘎吱作?响,草药味混着甜味直冲喉咙。
用料倒是十?分?扎实,将舌头牙齿都黏成一团。
谢钰只尝了一小口,便觉得实在不敢恭维。但侧目看去,身侧挑剔娇贵的人儿却并未表现出不满,帷帽帽纱轻动,脸颊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鼓一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