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琉璃没有说话,转过身,往后门走去。阿行跟在后面,这一次他没有走在她身边,而是走在她身后,像一道影子,像一缕风,像一束从上面照下来的、温暖的、金黄色的、像母亲怀抱一样的光。后门通着一条更窄更暗的巷子,没有灯,没有光,只有那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漏进来的、零零碎碎的、像萤火虫一样的微光。叶琉璃走在那些微光里,脚步声很轻,轻得像踩在棉花上,又像踩在云上。阿行的脚步声更轻,几乎听不见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,像两滴落进平静湖面的雨,没有声音,只有涟漪。
巷子的尽头是一条街,比小酒馆门前那条宽一些,亮一些,两旁的房子也高一些,墙上偶尔能看到一扇窗,窗里偶尔能看到一盏灯。灯是黄的,不是那种温暖的、像母亲怀抱一样的黄,而是更暗的、更沉的、像快要灭了的、被风一吹就灭的黄。街上有人,不是很多,三三两两的,低着头,脚步匆匆,和白天一模一样。他们看见叶琉璃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飞快地移开了,和白天一模一样。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他们的脚步慢了。不是一个人,是所有人,那些匆匆的脚步在她面前慢下来,像一条被石头挡住了的河,水流还在,可不再那么急了。他们从她身边走过,低着头,可他们的头不是白天那种被压着的、抬不起来的、像脖子上压了石头的低,而是一种更轻的、更柔的、像是在想什么、在犹豫什么、在等什么的低。叶琉璃没有看他们,只是走着,往街的更深处走去。阿行跟在后面,不远不近地,像一道影子。
她没有去找城主,没有去找那些肥猪一样的人,没有去做任何她应该做可现在还做不了的事。她只是走着,在这座城里走着,把每一条街、每一条巷、每一道门、每一扇窗都走一遍,把那些低着头不敢看她的人看一遍,把那些站在门后面偷偷看她的目光收一遍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,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,不知道这座城的尽头是什么。她只知道,她得走,不能停,不能让那些目光落空,不能让那些在等的人等太久。
她走了很久,久到那些零零碎碎的微光都暗了,久到阿行从身后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,久到她的腿又开始酸了。可她没停,还是走着,一步一步地,踩在那些黄土的路上,踩在那些被踩得很实很平的、像镜子一样的地面上,踩在自己的影子和阿行的影子上。然后她听见了声音。不是脚步声,不是心跳声,不是那些从门后面漏出来的窃窃私语声。是从前面传来的,是哭声,是那种被捂着嘴、压着嗓子、不敢让人听见、可又实在忍不住了的哭声。叶琉璃加快脚步,转过一个弯,看见了一条更窄更暗的巷子。巷子的尽头,一盏快灭了的灯下面,蹲着一个小女孩。很小,很小,小到叶琉璃以为是自己看错了。她的头乱糟糟的,脸上全是灰,衣裳破得不像样子,露出一截细得像枯枝一样的手臂。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,脸埋在膝间,出那种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、像小动物一样的哭声。
叶琉璃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她。小女孩感觉到有人靠近,身体猛地缩了一下,不是躲,是本能,是那种被打过太多次、被骂过太多次、被推过太多次之后,身体自己学会了缩。她没有抬头,只是缩着,缩成一团,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、浑身是伤、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的小动物。叶琉璃没有叫她,没有碰她,只是蹲在那里,等她。等了很久,久到那盏快要灭了的灯终于灭了,久到阿行的影子从她身后挪到了她身边,久到那个小女孩的哭声从大变小、从小变没、从没变成了偶尔的、像打嗝一样的抽噎。她终于抬起了头,看着叶琉璃。那双眼睛很大,大到叶琉璃觉得那张小小的脸上只剩下这两只眼睛了。眼睛是黑的,不是那种浓黑的、像墨汁一样的黑,而是更深的、更沉的、像那些从地底下泛上来的怨念一样的黑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泪,泪已经流干了。只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恨,不是任何一种她能叫出名字的情绪,而是空的,像一口被人打干了的水井,什么都打不上来,连回声都没有。
叶琉璃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,把阿行那件外裳从肩上取下来,披在小女孩身上。那件外裳很大,大到几乎把小女孩整个人都罩住了,只露出一张小脸和两只黑洞洞的眼睛。那件外裳很薄,很轻,带着阿行体温的余热和那种他身上说不清的、像雨后泥土又不像雨后泥土的味道。小女孩低下头,看着那件外裳,看着那双给她披外裳的手。那双手上有伤,有被布条缠着的、被药膏封住的、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。她看着那些伤口,看了很久,久到阿行又往叶琉璃身边靠近了一些,久到巷子里的风都停了。然后她伸出手,轻轻地、慢慢地、像怕碰碎了什么一样,把手指放在叶琉璃的伤口上。那手指很凉,凉得像冰,凉得像阿行的手,凉得像那些从上面吹下来的风。可她没有缩,只是放在那里,让那些凉意从叶琉璃的伤口渗进去,渗进那些还没有完全愈合的、还在隐隐作痛的裂缝里。叶琉璃没有动,只是蹲在那里,让那个小女孩的手指放在她的伤口上,让她摸那些被阿鸢包得严严实实的布条,让她知道那些伤口是真的,不是画上去的,不是骗人的,是她在城外打魔兽时留下的,是她替这座城里那些不敢抬头的人留下的。
小女孩把手指收回去,看着叶琉璃,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什么——不是光,是泪,是很久很久没有流过、以为已经流干了、可其实还在的、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、现在终于通了的那种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