嘈杂声越来越近了。不是从城外来的,是从前院,从小酒馆那边传来的。叶琉璃站起来,把枪握在手里,往后院的门走去。阿行跟在后面,这一次他没有走在她身后,而是走在她身边,和她并肩。他的手里没有武器,可他的步子很稳,和她一样稳,和她握着枪时一样稳。
推开后院的门,叶琉璃愣住了。小酒馆里挤满了人。不是昨天在白色荒原上跪她的那些人——那些人是陌生的,是她在城外才第一次见到的。这些人是她认识的——是这条街上的,是那些灰扑扑的、低着头、脚步匆匆、不敢抬头看她的身影。他们站在小酒馆里,挤在桌子与桌子之间,挤在柜台与墙壁之间,挤得阿鸢都快没地方站了。他们看见叶琉璃,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。不是昨天那种更慢的、更深的、像是在看什么他们从来没有见过、可又一直在等的东西的目光,而是一种更急的、更热的、像有什么话憋了很久、再也憋不住了、必须今天说、必须现在说、必须当着她的面说的目光。
没有人说话。小酒馆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那些人在努力压抑的、粗重的呼吸声,能听见阿鸢手里那只杯子被擦得吱吱响的声音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,咚,咚,和昨天在白色荒原上一模一样。然后一个人站出来了。是个老人,很老很老,老到背都直不起来了,老到脸上的皱纹像那些被风沙侵蚀的城墙一样,一道一道的,深得能夹住一粒沙子。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、补丁摞补丁的长袍,手里拄着一根木棍,那木棍比他本人还高,被他当作拐杖,在地上戳得笃笃响。他走到叶琉璃面前,站定,抬起头,看着她的脸。他的眼睛浑浊得像两杯放久了的茶,可那浑浊的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“姑娘,”
他开口了,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,又干又涩,像两片砂纸在磨,“老朽代表这条街,代表这条街上的人,代表那些在城里活了这么多年、从来不敢抬头、从来不敢说话、从来不敢说‘不’的人——求你一件事。”
他弯下腰,不是慢慢的,是突然的,像一棵被风吹断了的老树,直直地朝她弯下去。他的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,那根比他本人还高的木棍倒在地上,出清脆的响声,在安静的小酒馆里像一声惊雷。叶琉璃伸手去扶他,他没有起来。他只是弯着腰,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地上,像她在那座山上、在那座道观里、在那扇被她一脚踹开的门后面、跪在母亲面前时一模一样。她看着他那头花白的、稀疏的、被风沙磨得没有光泽的头,看着他佝偻的、像一座快要塌了的拱桥一样的背,看着他那双枯瘦的、青筋暴起的手撑在地上,指节泛白。她的眼眶热,可她没有哭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握着枪,看着这个比她父亲还老的老人跪在她面前。
“起来。”
她说,声音有些哑。
老人没有起来。他跪在那里,头抵着地,声音从地上传上来,闷闷的,像从地底下传来的。“姑娘,我们不是不想抬头,是不敢。城主的那些狗腿子,见谁抬头就打谁,见谁说话就抓谁,见谁不听话就把谁挂在城墙上。我们怕,怕了太多年了,怕到忘了怎么不怕。可昨天,昨天我们在城墙上看见了,看见你在城外打那些畜生,看见你一个人站在那里,浑身是血,可你没有退,一步都没有退。我们才想起来,我们也是人,我们也有一条命,我们也可以说不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叶琉璃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那团烧着的东西已经不只是烧了,是烧穿了,是烧透了,是从眼底烧到了眼外,变成了两行浑浊的、滚烫的、像被压了太久的泉水一样的泪。
“姑娘,我们不是要你替我们打,我们是——想跟着你打。”
他的声音在抖,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刻在石头上的字一样,风吹不走,雨打不掉,时间也磨不灭。“你往东,我们往东;你往西,我们往西;你出城,我们跟着你出城;你打那些畜生,我们跟着你打那些畜生。我们不白跟着,我们有力气,有刀,有棍子,有这条命。姑娘,你收下我们吧。”
小酒馆里的人都跪下了。不是一个人,是所有人,齐刷刷地,和昨天在白色荒原上一模一样。他们跪在地上,低着头,像一群终于找到了可以跟着的人、终于不用再跟着那个肥猪一样的城主和他的肥猪一样的儿子的人。叶琉璃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,看着那些花白的、灰扑扑的、被风沙磨得没有光泽的头,看着那些佝偻的、挺不直的、被生活压了太久的背,看着那些撑在地上的、枯瘦的、青筋暴起的手。她的眼泪终于下来了。不是慢慢地流的,是猛地涌出来的,像那些魔兽的血一样,止都止不住。
“起来。”
她说,这一次声音不是哑的,是亮的,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、带着震动、带着回响、像钟声一样的声音。“都起来。”
那些人抬起头,看着她。她站在那里,脸上全是泪,可她的眼睛是干的,是亮的,是那种被火烧过、被水淬过、变得比铁还硬、比钢还强、比那些从天上落下来的光还亮的光。她看着他们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,看着那些她认识的、不认识的、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脸,看着那些浑浊的、清澈的、年轻的、年老的、被恐惧压了太久、终于可以抬起来的眼睛。
“我不收你们。”
她说,那些人的脸色变了,不是变白,是变灰,是那种最后的希望被掐灭了的、又回到黑暗里的、再也亮不起来的灰。叶琉璃看着他们,一字一句地,“我不是你们的主子,不是你们的城主,不是你们要跪的人。你们不需要我收。你们只需要——跟自己走。走对了,是你们的本事;走错了,也是你们的本事。不用谢我,不用怪我,不用跟着我。跟着你们自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