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风沙城待了几天,叶琉璃逐渐摸清了这座城的底细。不是她刻意去打听的,是那些零零碎碎的信息自己找上门的——在酒馆里,在街边,在那些灰扑扑的、低着头脚步匆匆的人偶尔停下来、不敢看她、可又忍不住用余光瞟她一眼的时候。风沙城,这座建在白色荒原尽头的、被黄沙和黄土包裹着的城,是一座没有王法的城。那个肥猪一样的男人是城主的儿子,城主是这座城唯一的、绝对的、说一不二的主宰。他说今天要谁的命,没有人敢活到明天;他说今天要哪家的女儿,没有人敢把女儿藏起来。城里的人不反抗,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他们见过反抗的人的下场——被挂在城墙上,被风沙吹成干尸,被那些从城外飞来的魔兽一口一口地吃掉。没有人再敢了。他们只是活着,低着头,忍着,一天一天地熬,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、翅膀被剪掉了的、忘记了怎么飞的鸟。
叶琉璃没有去找城主的麻烦。不是怕,是不能。她才刚到这里,不知道这座城的底细,不知道城主背后还有什么,不知道那些魔兽是什么来路。她不能因为一时冲动,把自己和阿行搭进去。可她需要活下去。需要吃东西,需要喝水,需要有力气握枪,需要在这座城里站稳脚跟,然后慢慢来。出城狩猎魔兽,是她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办法。城外的魔兽不是这座城的,是从白色荒原更深处来的。它们吃人,也被人吃——它们的血肉可以换钱,它们的皮毛可以换食物,它们的牙齿和爪子可以换那些她在这座城里活下去需要的一切。城里的人不敢出去,不是打不过,是不敢。他们怕的不仅仅是魔兽,是城外那片白色的、一望无际的、什么都没有的荒原。在那里,没有人,没有墙,没有可以躲的地方。他们怕的不是死,是死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,是死了之后连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叶琉璃不怕。她在白色荒原上走了那么久,遇过那些从天上落下来的东西,遇过那些从地底下涌上来的热浪,遇过那扇刻满了画的、会自己开的门。她不怕荒原,不怕魔兽,不怕那些看不见的、说不清的、随时会把她吃掉的东西。她只怕一件事——死在这里,死在这座没有人会在乎她的城里,死在阿行面前。
天还没亮,叶琉璃就起来了。阿行睡在隔壁,她听见他在翻身,在被子里拱来拱去,像一只找不到舒服姿势的小动物。她没有叫他,只是把枪握在手里,推开门,走进了那条灰扑扑的、还在沉睡的巷子。风沙城的清晨没有光,那些从城外照进来的白色光被高高的城墙挡住了,只漏下几缕,细细的,像一根根快要断了的线,落在地上,照不出什么。她走在那些线中间,像走在蛛网里,像走在梦里,像走在一条没有人走过的、不知道该通向哪里的路上。
城门在城的另一头,很远,可她走得很快。那些还在沉睡的、紧闭的、灰扑扑的门在她身边掠过,像一页一页被翻过去的、没有字的书。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回荡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,像钟摆,像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、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、靠近了。守城门的老人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袍子,缩在门洞里,像一团被遗弃在路边的旧棉絮。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露出一张被风沙磨得只剩下骨头和一层皮的脸。他看着叶琉璃,看了很久,久到叶琉璃以为他睡着了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,又干又涩,像两片砂纸在磨。
“出去?”
他问。
“出去。”
叶琉璃说。
老人没有再问,只是伸出手,指了指那扇紧闭的城门。那扇门和城墙上那些被风沙侵蚀的痕迹一样,黄黄的,干巴巴的,快要碎掉了。叶琉璃走过去,推开门。门很沉,沉得像一座山,可她推开了。不是用蛮力,是用那种在这座城里待了几天、学会了怎么跟这座城相处、怎么跟那些沉甸甸的、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相处的力气。门开了,外面的光涌进来,不是那些从白色荒原上升起的、淡淡的、像萤火虫一样的光,而是另一种光,更亮的、更白的、像刀锋一样的、刺得她眯起眼的光。她走出去,门在身后合拢,出沉闷的声响,像一声叹息。
白色荒原在脚下延伸,白色的光从地面升起,天空不是深蓝色的了,是灰白色的,像一块洗旧了的布。叶琉璃站在荒原上,握着枪,让风吹着她脸上的灰。风很大,不是之前那种温热的、带着熟悉味道的风,而是另一种风,更冷的、更硬的、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的风。她眯着眼,看着前方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白色的、一望无际的、什么都没有的荒原。她没有等,迈开步子,朝荒原的更深处走去。
走了很久。久到那些从地面上升起的白色光都亮了一些,久到风都停了一会儿,久到她的腿又开始酸了。然后她看见了魔兽。不是一只,是一群。它们从荒原的另一头跑过来,像一片移动的、灰褐色的、翻涌着的云。它们的身体不大,和狗差不多,可它们的嘴很大,大到能咧到耳根,露出两排尖尖的、泛黄的、像生了锈的刀一样的牙齿。它们的眼睛是红的,不是那种明亮的、温暖的红,而是那种更暗的、更沉的、像干涸的血一样的红。它们在看她,那些红色的眼睛在白色的荒原上像一盏盏点亮的、不会被风吹灭的、永远不会熄灭的灯。
叶琉璃没有躲,没有跑,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握着枪,等它们过来。那些魔兽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近到她能看见它们嘴里流出的口水,近到她能闻到它们身上那股腥臭的、像腐烂了很久的肉的味道。它们在她面前停下来了,不是停,是散开,像一群有组织的、训练有素的、知道怎么围猎的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