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心弦稍弛的刹那,照水亭内,却传来一声瓷杯底触及石桌的脆响。
有人!
夜旖缃浑身一凛,下意识地攥紧了春橝的手。莫非……又来一对野鸳鸯?
透过被风卷起一角的纱幔,看见亭中石桌上,简单摆着一壶酒,两只白玉杯。一人背对入口,凭栏望着池水,闻声转过头来。
四目相对,两人俱是一怔。
“夜姑娘?”
那人身着月白云纹杭绸直裰,腰间系着青色丝绦,容颜清俊,眉目如画,竟是萧陌。
许是微醺,他素来温润如玉的脸上染着浅浅的薄红,眼神也不似平日那般清明克制,带着些许朦胧的讶异。
“竟然是你。”
萧陌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她,怔愣片刻,方才起身,拱手为礼,声音因酒意比平日低哑几分,“萧某失礼。”
夜旖缃亦迅速敛去惊色:“不知萧相在此,是我唐突了。”
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亭外,那对鸳鸯似乎并未察觉到她,心下稍安,便欲告辞,“打扰萧相雅兴,这就……”
“且慢。”
萧陌却开口留她,目光落在她因匆忙行走而微微泛红的脸颊,以及那双清澈眼眸中未及完全掩去的些微慌乱上,“此处偏僻,夜姑娘何以行色匆匆?”
他语气温和,带着自然的关切,并未因她突兀出现而有丝毫责备或不悦。
夜旖缃一时语塞,总不能直言是为了躲避那对奸夫淫妇。她定了定神,寻了个借口:“只是随意走走,见此处亭阁幽静,本想歇脚,不料萧相在此。”
萧陌微微颔首,没有深究,侧身示意:“既如此,姑娘若不嫌弃,可入内稍坐。此处临水,还算凉爽。”
他顿了顿,自嘲般轻叹一声,“今日心中烦闷,本想独饮几杯后泛舟游湖,奈何扁舟迟迟未来,倒让姑娘见笑了。”
他语调平静,夜旖缃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抹掩在温润之下的寥落。是连日的朝政重压,江南水患的棘手,边境未靖的隐忧?还是……另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私衷?
她不由想起近日宫人间隐约的流传。都说新帝此番能迅速稳住朝局,除了自身雷霆手段,亦离不开几大世家的鼎力支持。
而尚书令萧贞甫所代表的萧家,态度鲜明,出力尤甚。萧陌身为萧家嫡子,本就是青年才俊中的翘楚,恰逢其会,以其过人的才干与清醒的头脑,被破格擢升为丞相。
这位历朝史上最年轻的丞相,姿仪清举,气度从容,立朝堂如孤松独立,行止间皆是百年世家浸染出的温雅风范。可一旦处置起积年的冗务,盘根错节的利益或是突发的危机,却又展现出与外表迥异的锋锐与果决,手腕老练,滴水不漏。
如此人物,合该是意气风发,为何此刻独对这曲江寒水,眉宇间却凝着一层连酒意都无法完全消融的沉郁之色?
“萧相为国操劳,也需保重身体。”
夜旖缃客套了一句,脚下却未动,仍保持着随时离开的姿态,“想必昭宁公主稍后便会前来,我就不多打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