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经阁深藏于古刹幽处,石壁森然,寒气沁骨。
数盏长明酥油灯悬于梁下,昏黄光晕在幽暗中摇曳,勉强照亮层层叠叠、直抵穹顶的乌沉木架。
架上非是寻常纸页,而是一卷卷色泽沉黯的古老羊皮,以牦牛筋或皮绳束紧。
羊皮卷经年累月,边缘早已磨损卷翘,散着浓烈的陈年油脂、硝制皮革与藏地特有香料混合的奇异气息。
厚重、神秘,仿佛沉淀了雪域千年的智慧与秘密。
空气凝滞,唯有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,更添几分幽邃。
但见身躯干瘪如枯柴、垂垂老矣的活佛,此刻却步履轻捷如少年,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。
“要说这明心见性——”
他一边整理,一边用那清澈稚嫩的嗓音说道:“我密宗有法,禅宗有法,甚至你中原道门也有诸多法门。”
“但——”
活佛转过身来,一双清澈眼眸看向裘图,皱纹密布的脸上露出神秘之色,“此法在吐蕃王朝尚存之时,一度被斥为异端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带着些许玩味,“而当初在你们中原,这便是魔道的至高法门。”
裘图闻言,眼底掠过一丝恍然。
如此说来,古墓派,乃至独孤求败师承,皆是曾经的魔道。
也对,弑杀亲缘,万念俱灰;放纵淫欲,人格分裂……怎会是正经道门传承?
便是禅宗那慈悲寂灭,最终亦是失去自我,沦为一具只知行善的行尸走肉罢了。
原来自己一直所求的,正是这魔道至高之法。
倒是……契合自个儿的脾性。
但见裘图微微颔,腹语温润,带着一丝明悟道:“这明心见性一途,确然偏向魔道。”
“不过,正所谓佛魔只在一念之间,若能跨过那道门槛,七识洞开如拂尘扫净,灵台澄澈,六根清净。”
“人,自成正道大贤。”
“正道?怕是未必。”
活佛嘴角弯起一个孩童般纯真的微笑,双手往背后一负,转身继续朝藏经阁更幽深处走去,摇头晃脑道:“不过话说回来,诸法之中,也唯有我密宗之法,方能在明心见性之后,不寂灭本我之性灵。”
他脚步轻快,声音在空旷经阁中回响,“只是此法对修习者本人天赋要求过于苛刻,且这天资禀赋,乃是天生难改,非后天强求可得。”
“金轮便是我密宗天赋最高者,其末那识聪慧过人。”
活佛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,“我派他前往红尘,便是期望他历经坎坷,见遍杀戮,体味人间疾苦。”
“你想想,身为佛门弟子,却不得不满手血腥……”
“此等种种煎熬之下,说不定能因此疯。”
“可惜……”
但闻一声轻叹,“他这第一步,终究是未能踏足啊。”
裘图阔步跟随其后,目光扫过两旁书架上层层叠叠、散着古老气息的羊皮卷轴,腹语中带着几分了然道:“怪不得法王尊者能在此等年纪,便将龙象般若功修炼至十重境界,原是天赋使然。”
“当真教裘某羡慕。”
但见前方活佛闻言,忽地嗤笑一声,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道:“舍本逐末,末那识再如何聪慧又有何用?”
说着,他已驻足于一架更为古旧的书架前,目光逡巡片刻,从中抽出一卷色泽尤为深褐,边缘磨损严重的羊皮卷。
旋即展开卷轴,目光在其上字迹扫过,出一声悠长叹息道:
“本质未改,难以明心。”
他将羊皮卷重新小心卷起,递向裘图,解释道:“龙象般若功的后三重境界,唯有末那识达到如意识这般聪慧通灵,方能真正修习成功,否则,不过是空耗岁月罢了。”
裘图立于其身后,并未立刻接过,焦黑血纹的脸上毫无表情,腹语低沉,带着一丝探究道:“活佛……可已明心见性?”
但见活佛将羊皮卷强塞入裘图手中,仰起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,清澈眸子直视裘图。
皱纹密布苍老脸上,绽开一个淡淡笑容,声音清越道:“自然。”
裘图接过这沉甸甸的羊皮卷,目光却依旧锁在转身继续朝深处走去的活佛背影上,腹语中带着一丝不解与怀疑,“那为何。。。。。。”
但听得活佛悠悠声音从前方幽暗中传来,带着一种然物外的洒脱道:“你我所求不同罢了。”
“武功再高,百年之后不过黄土一捧,生前作威作福又有何用?”
“况且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