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话没有说完。黑洞的边界扩展,触碰到他。没有惨叫,没有挣扎,他整个人瞬间被拉长、扭曲、分解成最基本的粒子流,吸入黑暗之中,连一点尘埃都没能留下。
陆见野丢下那柄变得沉重无比的黑水晶剑,冲向瘫倒在地的苏未央。她已经从黑色水晶的包裹中脱离,躺在地上,身体大半变成了浑浊的、黑色的水晶,只有脸部还勉强保留着一些人类的轮廓和肤色。她艰难地睁开眼睛,黑暗的瞳孔看向陆见野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笑,却只扯出一个破碎的弧度。
“走……”
她嘶哑地说,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带他们……走……”
陆见野弯腰抱起她——她的身体冰冷,沉重,水晶部分粗糙地硌着他的手臂。他转身,看向钟余。钟余已经从光束网中挣脱,他冲向那些从破碎容器中摔出来、还能勉强动弹的人,一个个搀扶、拖拽:“起来!走!快走!离开这里!”
星澜复制体——那尊布满裂纹的、黯淡的晶体雕像——突然动了一下。晶体表面重新泛起微弱的、星云般的光点,她挣扎着站起,晶体构成的身体出细密的、近乎碎裂的“咔咔”
声。她走向最近一个瘫软在地的人,用晶体手臂吃力地将他扶起。
“我……帮忙……”
她的声音断续,却异常清晰,“我……不是容器的一部分……我是……星澜的碎片……我……想帮忙……”
他们向外冲去。
地下空间的震动越来越剧烈,崩塌在加。反应堆彻底失控,外壳崩碎,更多的黑色能量喷涌而出,被中央那个黑洞疯狂吞噬。黑洞在扩大,吞噬的度越来越快,所过之处,连空间本身都仿佛在塌陷、消失。
他们冲进向上的通道。通道内壁在龟裂,碎片被身后强大的吸力拉扯,向后飞入黑暗。他们拼命向上爬,手脚并用,身后是越来越近的、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,那黑暗寂静无声,却比任何轰鸣都更令人恐惧。
终于,他们冲回地面,冲进那个纯白色的球形空间。空间已经开始扭曲变形,墙壁向内凹陷,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将整个空间捏碎。他们冲向光幕,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。
外面,曦光城正在经历一场越物理规则的崩塌。
不是地震,不是爆炸,是被“吸收”
。建筑被无形的力量拉扯、扭曲、拉长,像融化的蜡烛般向城市中央那个正在形成的巨大黑色凹陷处流去。那些戴着永恒微笑面具的行人,面具在脸上无声地碎裂,露出底下僵硬得如同面具另一面的笑脸,然后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拉扯、分解,吸入黑暗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天空中的无人机如雨般坠落,在接触地面或被吸入黑暗前就纷纷失灵、碎裂。
陆见野他们拼命向城外跑。身后,整个曦光城在向内塌陷、压缩,像一个被戳破的、迅瘪下去的气球。建筑、道路、整齐的绿化带、那些鲜艳得虚假的植物,一切都被吸入中央那个越来越大的黑色凹陷。没有声音,只有物体被撕裂、被压缩时出的、令人牙酸的细微扭曲声。
他们跑出城市边界,跑回灰白色的盐碱地,继续跑,直到肺叶灼痛,双腿灌铅,再也跑不动,纷纷瘫倒在地。
回头。
曦光城,消失了。
原地只剩下一个巨大的、光滑得不可思议的半球形凹陷,直径至少三公里,深不见底,边缘整齐得像用最精密的仪器切割过。凹陷内部是纯粹的、不含一丝光线的黑色,不反光,不透明,像一块镶嵌在大地上的、通往绝对虚无的黑色镜面。
在凹陷的中心,插着那把黑色水晶剑。
剑身大半已经没入黑暗,只露出剑柄——那个蜷缩的、哭泣的孩子形状的剑柄。剑柄上,苏未央的脸隐约浮现,像水面下的倒影,她看向陆见野的方向,嘴唇微动,没有声音,但陆见野清晰地读懂了她的唇语:
“快走……它还在……饥饿……”
然后,剑也开始被那黑暗吸收,缓缓下沉,最终完全没入黑色凹陷,消失不见。
在剑消失的最后一瞬,剑柄上浮现出一行细小的、光的字迹,如同用光刻在黑暗中,短暂地闪烁,然后熄灭:
“回墟城……最终容器……将满……”
陆见野瘫坐在冰冷坚硬的盐碱地上,抱着怀中大半身体已经变成黑色水晶、只有微弱呼吸的苏未央,望着远处那个吞噬了一整座城市的、寂静的黑色深渊,和更远处,墟城边界上依然温柔流转的、彩虹色的微光帷幕。
风卷起沙尘,打在脸上,带来细微的刺痛。
钟余跪在不远处,望着消失的城市,眼泪无声地流淌,冲刷着脸上的污垢和血痕。星澜复制体站在他身边,晶体内部的光点缓慢流动,像是在感受某种类似悲伤的、陌生的情绪。
而那些被救出来的、从容器中脱离的人,茫然地坐在盐碱地上,看着自己陌生的双手,看着陌生的、灰白的天空,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、属于人类的、复杂而茫然的、没有面具遮挡的表情——困惑,恐惧,还有一丝初生般的、脆弱的希望。
远处,墟城的边界,那道彩虹色的薄膜,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闪烁了一下。
像心跳。
像呼唤。
像某种古老存在在深渊边缘,投来的一瞥。
陆见野低头,看着怀中的苏未央。她闭着眼睛,黑色的水晶从胸口蔓延到脖颈,还在极其缓慢地生长、蔓延。但她的嘴角,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、却真实存在的微笑。
他抱紧她冰冷而沉重的身体,支撑着站起来,膝盖因脱力和之前的创伤而微微抖。
“走。”
他说,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种斩断彷徨后的坚定,“回墟城。”
他们转身,互相搀扶着,向那道在荒芜大地上温柔流转的、彩虹色的边界走去。
身后,巨大的黑色凹陷静静地躺在灰白的盐碱地中央,像大地上一只永远无法闭合的、凝视着虚无的黑色眼睛。寂静,深邃,吞噬了一切光与声,也吞噬了一座城,和一场持续了四十年的、关于“净化”
的残酷实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