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悬浮在半空,缓缓旋转,散出令人心悸的、纯粹的痛苦波动。
然后,它动了。
像有生命般,剑尖调转,指向陆见野。
下一秒,它如黑色的闪电般射向他。
陆见野下意识地伸手。剑柄稳稳落入他掌心,冰冷刺骨,沉重如山。
接触的瞬间,海量的信息洪流如决堤般冲入他的脑海——不是语言,不是画面,是纯粹的感受:四十年间,被这个反应堆吞噬、榨取、折磨的所有人的痛苦。被抽干情感的虚无,被囚禁在容器中的窒息,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变成能源的绝望,对死亡的恐惧,对解脱的渴望,还有那永无止境的、深入骨髓的疼痛……千万人的痛苦,汇聚成一股黑色的、咆哮的洪流,在他意识中横冲直撞,几乎要将他的自我撕成碎片。
那些痛苦最终凝聚成一个声音,一个由千万人残存意志融合而成的、震耳欲聋的集体呐喊:
“杀了他。”
“结束这场持续了四十年的折磨。”
“结束这场以痛苦为燃料的‘净化’。”
陆见野握紧剑柄。剑身开始剧烈共鸣,共鸣的不是他的情感,是剑内储存的、千万人累积的痛苦。那些痛苦通过剑柄涌入他的手臂,顺着手臂的血管和神经向上蔓延,涌入他的心脏,灌满他的胸腔,挤压他的灵魂。他感到自己在燃烧,在崩溃,在碎裂,但同时,又有某种更坚硬、更冰冷、更锋利的东西,在这极致的痛苦中被锻造、淬火、成型。
他抬起头,看向秦守义。
秦守义脸色剧变,第一次露出了可以被称之为“恐惧”
的表情——虽然那恐惧很淡,几乎被理性立刻压制,但确实存在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
他的声音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颤抖,“情感实体化……这是古神碎片完全觉醒、与宿主深度共鸣后才可能出现的现象……你的数据明明显示——”
陆见野举剑。
动作缓慢,却带着千钧之力。剑身嗡鸣,黑色的水晶光芒大盛,不是照亮,是吞噬周围的光线,让整个地下空间变得更加昏暗,只有剑身上那些痛苦的人脸浮雕在黑暗中散着诡异的微光。那些浸泡在容器中的人,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他们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剑的方向,脸上凝固的、极致的痛苦表情开始松动,出现了一丝微弱的、几乎看不见的、却真实存在的……希冀的光。
秦守义后退,但身后就是反应堆冰冷的透明外壳。他慌乱地操作手环,手指因罕见的急躁而微微颤抖。
“自毁程序……启动最高权限……既然无法获得完美样本……那就让一切……回归原点——”
陆见野的剑落下。
但不是斩向秦守义。
黑色的剑锋划过一个决绝而优美的弧线,斩向反应堆外壳上那些最粗的、连接着核心中孩子的能量输送管道。
“不——!!!”
秦守义出一声尖锐的、不似人声的尖叫。
剑锋斩过。
没有金属碰撞的声响,只有一种沉闷的、如同撕裂厚重布匹的声音。管道应声而断。
黑色的、粘稠如实质的痛苦能量从断口处喷涌而出,像被斩断动脉的巨兽在喷溅最后的、污浊的血液。能量没有向四周扩散,而是被黑色水晶剑主动吸引、吞噬。剑身变得越来越沉重,越来越冰冷,陆见野几乎握不住,虎口崩裂,鲜血顺着手腕流下,滴落在剑柄上,立刻被黑色的水晶吸收,不留一丝痕迹。
反应堆核心,那个孩子——秦明——停止了抽搐。
他空洞的、覆盖着浑浊薄膜的眼睛,第一次,缓慢地、极其艰难地转向了陆见野的方向。嘴唇微微翕动,没有声音,但口型清晰无比:
“谢……谢……”
然后,他闭上了眼睛。脸上那凝固了不知多少年的、极致的痛苦表情,终于彻底松弛,变成了一种平静的、近乎安详的释然。他的胸膛停止了起伏,身体不再有任何动静。
他死了。终于,彻底地,解脱了。
秦守义看着儿子失去生命体征,脸上没有悲伤,没有痛苦,只有扭曲的狂怒和彻底的疯狂:“你毁了他!你毁了我四十年的心血!你毁了一切!那就一起毁灭吧!”
他猛地按下了手环上那个猩红色的按钮。
整个地下空间开始剧烈震动。墙壁龟裂,巨大的裂缝如黑色闪电般蔓延。天花板崩落,大块大块的黑色合金和混凝土砸下,将那些透明的容器砸得粉碎,里面的人摔出来,瘫在冰冷的地面上,茫然地看着周围崩塌的世界,仿佛刚从一场持续了太久的噩梦中醒来。
自毁程序启动了。
反应堆开始过载,外壳上出现蛛网般的裂缝,黑色的、浓缩的痛苦能量如岩浆般从裂缝中涌出。但那些能量没有扩散,而是开始向内收缩、压缩、凝聚,形成一个黑色的、旋转的、吞噬一切光线和声音的点——
情感黑洞。
它开始吸收周围的一切。碎裂的墙壁被无形的力量拉扯、扭曲、吸入,消失在黑点中。破碎的容器、断裂的管道、散落的仪器,全被吸入。连声音都被吞噬,空间陷入一种诡异的、令人耳膜胀的寂静。光线迅黯淡,仿佛连“光”
这个概念本身都在被那个黑点蚕食。
秦守义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逐渐扩大的黑洞,脸上露出了扭曲的、疯狂的笑容:“一起死吧!一起化为虚无!这才是最彻底的净化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