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未央姐姐:我十五岁,得抑郁症三年。昨夜观极光,次觉得‘活到明日似亦可’。非快乐,仅‘可’。于我已足。不留名之女孩。”
这些信被星澜装入檀木匣,每月一次奉上塔顶。陆见野与苏未央会耗费整夜阅读,读罢长久静默。锁链在那些夜晚会出温煦的低鸣,像心脏在哼唱无词的眠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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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个月,生了次大规模调节事件。
北区两社区因旧怨爆冲突——三十年前的土地纠纷,仇恨代代相承。那日午后,上百人持械相斗,鲜血染红巷道。情感波动剧烈到陆见野在塔顶都感到心悸:愤怒如滚沸岩浆,仇恨似漆黑荆刺,恐惧若冰冷黏液……这些情绪通过心脏反馈回来,锁链剧颤如琴弦崩紧。
“必须干预。”
苏未央面色苍白如纸,“此等强度的负面情感会撕裂极光平衡,或致心脏过载。”
“如何干预?我们非神祇,不能强改人心。”
“但可……放大已有之物。”
苏未央按住胸前晶体,内里流光疾旋,“每人心中皆不独存一种情绪。仇恨之下或有恐惧,愤怒深处或藏悲伤。若令他们同时感知对方心底的另一层——”
“共鸣。”
陆见野恍然。
两人同时将手掌按上控制平台——那不是机械装置,而是两处光晕,触及时锁链与心脏建立深度连接。他们闭目,将意识沉入城市的情感汪洋。
陆见野搜寻那些黑色荆刺下的存在。于一挥铁棍的中年男子心中,他触到了坚冰——冰层下封存二十三年前的画面:阿姊嫁入对方社区后,再未归家。非不愿,是夫家不许。去岁阿姊肺癌去世,葬礼上,男子隔人潮望见遗容,瘦得脱了形。仇恨是真,但冰下之物名唤失去。
苏未央则在另一侧。一投石妇人,心中燃着熊熊怒焰——但焰心是空的,空处坐着八岁女童,抱膝哭泣。女童哭是因昨日学堂,对方社区孩子骂她“杂种”
,言其母是叛徒。妇人投石护女,但她真正欲掷弃的,是女儿泪水的咸涩。
陆见野与苏未央对视,颔。
他们联手做了一事:不消除仇恨,不抹去愤怒,仅将那些深埋的失去与泪水,同时推入冲突双方的意识表层。
街道上,神异一幕上演。
正挥棍的男子陡然僵住。铁棍悬于半空,他眼中所见不再是仇敌,而是二十三年前送阿姊出阁的清晨。阿姊穿红嫁衣,回笑言:“小弟,要好生吃饭。”
他眼眶骤热。
投石妇人指节松开。石块坠地,她耳中所闻非喊杀声,而是昨夜女儿梦中的抽泣。那般幼小,那般委屈。她忽想拥抱女儿,告之:“阿母在此,永在此处。”
一人停,二人停……如骨牌倾倒,整条街的斗殴止息。取而代之的是哭声——非愤怒的嘶吼,而是悲伤的、释怀的、复杂的呜咽。有人弃械,走去拥抱数十年仇敌;有人蹲地,掩面颤抖;有人仰望天,极光正流转成柔和的蓝紫色,似一场宽恕的雨。
冲突化解了。非由武力镇压,非由道理说服,而是令双方同时看见:原来我们皆疼。
当夜深时,陆见野于日志中写道:
今日调节:北区冲突。放大深层悲伤,引共情。效果显著,然消耗巨甚。苏昏厥二十分钟,我耳鸣持续三时辰。心脏事后“闹脾气”
——搏动不规律整夜,如孩童哭倦后抽噎。
反思:我们所行何事?情感手术?以共鸣为刃,剖开脓疡,挤尽脓血?然手术有麻药,我等调节无。那些人同时承受了仇恨与悲伤的双重剧痛。
或许林夕是对的:墟城自身即最大容器。我等仅是为容器疏通淤塞的工匠。管道既通,容器自愈。
苏未央醒后读此段,于旁补注:
然工匠亦可能被淤塞物淹没。今日我自觉吞下整条河的泪水。咸苦难当。见野,往后行此大调节前,需先相握彼此之手。锁链连接你我,但手心温度,连接的是‘人’的部分。
自此后,每临大调节,他们必先紧紧交握十秒。不语,仅感受对方掌心的暖意与脉动。那是仪式,亦是锚点——提醒自身:我们是人,非器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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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年后的某个黄昏,锁链长度稳定在百米。
他们很少用到极限,多数时辰活动半径不逾塔顶平台。但知“可以”
走出,本身即是一种自由。那日傍晚,两人并坐平台边缘,腿悬空轻晃,看夕阳将极光染成金红。
“我今日懂了林夕的话。”
苏未央忽言。
“哪句?”
“‘墟城自身,即最大容器。’”
她指向下方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,“我们总以为,容器是盛装情感的器皿——提取器是容器,林夕是容器,你我是容器。然错了。真正的容器是这座城,是其中每一个活着的人。是他们继续生活、继续痛苦、继续相爱、继续在晨起煮粥夜半哭泣的勇气。那勇气自身,便是最韧的容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