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未央敏感地转头。
星澜从背包夹层抽出一沓信笺,纸质各异,有的甚至写在碎布上:“崇拜信。有人把你们奉为新神,成立了‘双链教’,说光链是神性烙印。还有抗议信,指责你们控制了全城情绪,剥夺了人类感受痛苦的权利——虽然数据显示,情绪疾病病率下降了七成。”
陆见野接过翻看。有些写得虔诚:“光链双圣,请庇佑我孙儿考试顺利”
;有些充满敌意,用暗红墨水涂抹:“情绪法西斯,解开封链!”
他把信扔到一旁:“钟余什么态度?”
“钟叔让我转告:不回应,不表态,继续做你们该做的。”
星澜顿了顿,“他……变了个人。现在每周睡眠不足二十小时,其余时间全在制定情感技术伦理规范。第一条就是:禁止任何形式的情感强制提取与交易。违者终身禁业。”
“赎罪。”
苏未央轻声说。
“也许。”
星澜走到平台边缘,俯瞰渐醒的城市,“但我更愿意相信,他找到了该走的路。就像爸爸最后做的那样——不是赎罪,是重建。”
她离开前,带走了《调节日志》前三日的副本。一周后,这些文字以《塔顶望城》为名,在星澜新开的画廊限量刊印。一百册,牛皮纸封面,手写编号,半小时售罄。读者说,那些文字里有种奇异的平静——不是没有痛苦,而是痛苦被放置在了更辽阔的时空经纬里,于是变得可以承载。
-
第四个星期,锁链揭示了它的秘密。
那天苏未央病倒了——高烧,晶体部分温度飙升,内部流光混乱如打翻的调色盘。她需要就医,但锁链长度只有十米,他们连塔都下不去。陆见野急得眼白泛出血丝,抓住锁链拼命拉扯:“你他妈不是有意识吗?!她要医生!”
锁链绷直,剧痛再次袭来。但这次陆见野没松手。他瞪着心脏,在意识深处怒吼:“如果你真在守护这座城市,那就先守护好守护者!”
心脏剧烈搏动了一次。
接着,奇迹生——锁链开始生长。不是机械拉伸,而是像藤蔓萌新节,从光源处延伸出新的光段。一米、两米、五米……最终停在五十米处。长度足够他们乘升降机下塔,步行至塔底的医疗站。
医生诊断是情感能量透支导致的免疫紊乱,注射退烧剂,开了营养补充剂。整个过程,锁链保持五十米长度,柔软地盘绕在地面,像两条温顺的光蛇。
“它会适应。”
回塔途中,苏未央虚弱地倚着陆见野,“长度不是固定的……与什么相关呢?”
后来他们花费一月测试。现锁链长度与“信任度”
正相关:他们越信任彼此、越信任心脏、越接受自身角色,锁链就越灵活。最高纪录是一百二十米,那天他们走到了塔下小花园,指尖触到了新绽的白色小花。
星澜说,那花叫“永恒春”
,是情感极光稳定后变异的新品种,只在琉璃塔阴影里生长。花语是:在此处,在此刻,已足够。
-
城市在适应新的平衡。
正面效应显著:情感极光成了墟城图腾,夜晚常有恋人沿着虹彩街道漫步;情绪疾病病率持续下降,心理医师转型为“情感教练”
,教导人们如何更健康地经验与表达;社区自组织“分享会”
,不再是交易,而是围坐成圈,轮流讲述今日最明亮与最幽暗的片刻——讲述本身即成疗愈。
但阴影也随之蔓生。
有人患上“极光依赖症”
,每日必须沐浴特定色泽的光芒方能维持情绪平稳,否则便焦虑作。极端崇拜者开始朝琉璃塔跪拜,甚至有人试图偷爬,想触摸“神迹”
,被钟余的安保拦下。最棘手的是外城考察团——听闻墟城掌握了情绪调节之术,纷纷派使前来,有的求合作,有的欲购买,有的直接威胁:“若不共享技术,便视尔等为人类情感自由之敌。”
钟余尽数挡回。他在一次公开演讲中陈词:
“此非技术,乃牺牲。是二人将自身钉于塔顶,以毕生自由换取的平衡。尔等欲得?可也。先去寻获古神碎片,再觅愿为‘锚’者——但记取:一旦钉上,便永无卸下之日。”
演讲影像流传开后,崇拜信渐稀,抗议信亦少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些朴素手书。
“陆先生、苏女士:吾乃东区鱼贩。昨日小女言,天光之色令其忆起亡母围裙花纹(荆妻逝去三载)。她说此话时在笑。拜谢。老陈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