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琉璃塔,不,是整个墟城的地基,生了剧烈的、垂直方向的震动。手术室里,无影灯疯狂摇摆,灯影乱舞;器械盘里的工具叮当作响,跳起又落下;墙壁上涂抹的血痂簌簌剥落;结晶手术台表面的符文光芒骤然亮到刺眼欲盲,然后半数以上“啪”
地一声,像烧断的保险丝般彻底熄灭。
古神遗骸,察觉到了。
它察觉到的,不只是能量通道的转移。更是通过那条新通道涌来的、前所未有的“美味”
。
那不是零散的、嘈杂的、充满矛盾的人类集体情感碎片。
那是高度浓缩的、纯粹而强烈的、属于一个独立个体——一个“母亲”
——的全部生命体验。尤其是其中关于“爱”
的部分:对科学真理之爱,对伴侣(尽管复杂)之爱,对儿子那深沉、痛苦、牺牲、无悔的母爱。
对于饥饿了千万年、只吃过“情感自助餐”
的它来说,这无异于一道精心烹饪、饱含灵魂的“主菜”
。
吸力,不再是涓涓细流,而是变成了狂暴的海啸。
绷紧的脐带出不堪重负的、仿佛琴弦即将断裂的尖啸。陆明薇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、巨大的力量猛地拖向手术台边缘,滑向地板——脐带另一端连接地底,那股力量要把她直接拖进地下深处!
“固定她!!”
李老医生嘶声大喊,扑上去抓住陆明薇的脚踝,但他年老体衰,根本拉不住。
苏未央反应最快。她低吼一声,剩余的所有晶体触须(包括一些刚刚生长出的细小触须)全部激射而出,死死缠绕住陆明薇的腰部、手臂、大腿,触须末端深深扎入结晶地面,试图锚定。触须与结晶地面摩擦,出令人牙酸的、如同玻璃被硬物刮擦的刺耳噪音,并崩溅出细碎的晶屑。
陆明薇的身体,开始生恐怖的变化。
晶化。
不是苏未央那种缓慢的、由外而内、部分身体的渐进式转化。而是从她心脏处——脐带新扎根的核心——爆的、全面而暴力的晶化。粉色的、半透明的晶体,像疯狂生长的珊瑚,又像某种拥有意志的霉菌,从她胸腔内部刺破皮肤,迅向四肢百骸蔓延。
晶体所到之处,血肉之躯变成冰冷的、半透明的、类似石英的材质。皮肤失去弹性,血管凝固成内部光的纹路,骨骼变成支撑的晶体框架。她体内那些汹涌流动的情感光河,开始减、凝滞,像寒冬来临时的溪流,表面结出美丽的、致命的冰花。
“它在加吸收!!”
苏未央嘶喊,她的触须也被那粉色的晶化力量感染,从淡蓝色开始向粉色转变,材质变得脆弱,“陆女士!抵抗!用你的意识抵抗它!不要放弃控制权!”
陆明薇的眼睛还睁着。
那是她身上最后尚未被晶体覆盖的人类部分。温润的、褐色的、此刻却清澈平静得像秋日深潭的眼睛。她缓缓转动眼球,目光越过正在疯狂蔓延的粉色晶体,越过剧烈震动的房间,最后,牢牢地、深深地,定格在陆见野的脸上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,被晶体覆盖的声带已经无法出声音。但陆见野通过那残存的意识连接,“听”
见了她最后的话语,直接响在灵魂深处:
“儿子……记住。”
“爱,不是牺牲。”
“爱,是选择。”
“我选择成为你的母亲,我选择此刻站在这里,我选择用这种方式救你……这不是被迫的牺牲,这是……我作为陆明薇,作为一个人,能想到的、最想完成的、也是最美好的‘选择’。”
“这是我……存在的意义。”
然后,她对着他,极其轻微地,眨了一下眼睛。
那眼神里,有告别,有祝福,有不舍,有释然,有完成使命的疲惫,也有无尽的爱意。
随即,她彻底放弃了所有意识层面的抵抗。
她主动放松了身体,敞开了灵魂最后的防线,允许那粉色的晶化力量,如潮水般将她彻底吞没。
晶体迅覆盖了她的脖颈、脸颊、额头……最后,是那双眼睛。
在眼皮被晶体覆盖前的最后一刹那,陆见野仿佛看见,那瞳孔深处,闪过一丝极淡的、满足的微光。
晶化,完成。
陆明薇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尊侧卧在手术台上的、完美无瑕的粉色水晶雕塑。
雕塑的姿态不是平躺,而是自然而然地蜷缩,双臂在胸前微微弯曲,形成一个充满保护欲的、怀抱婴儿的姿势。雕塑表面光滑如镜,反射着室内摇曳的灯光,内部却不是实心的,有无数细小的、光的“管道”
和“腔室”
,里面充盈着缓缓流动的、七彩的、如同被封存的星河般的光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