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
他是三岁的小明薇,蹲在父亲实验室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,看父亲用一台巨大的、黄铜制成的显微镜观察细胞分裂。父亲的声音从高处传来,温和而遥远:“明薇你看,每个生命都是从一次痛苦的分裂开始的。分裂是必要的,分裂才能成长,才能变得复杂。但记住,分裂不是为了孤独,是为了更好地连接。”
他是十六岁的陆明薇,在图书馆老旧木质书架间穿行,手指拂过一本本书脊,像拂过琴键。然后,指尖停在一本薄薄的、装帧简陋的油印小册子上——《情感场论初探:论人类情绪的物质性及可测量假说》。翻开第一页的瞬间,仿佛有闪电从书页间窜出,击中她的眉心。那种头脑被彻底照亮、世界观被轰然击碎又重塑的颤栗,让她浑身抖,连夜写下三十页笔记,钢笔尖划破纸背,墨水染黑指尖,也浑然不觉。
他是二十二岁的陆明薇,坐在国际学术会议冷气过足的大厅后排。讲台上,那个叫秦守正的年轻男人正在讲解他的“情感共振理论模型”
。他眼神狂热,手势有力,声音有种穿透人心的磁性。他展示的公式和图表像某种神秘的魔法阵。茶歇时,他穿过人群,径直走到她面前,递给她一杯温水(他怎么知道她正喉咙干?),说:“我读过你本科时那篇关于情感遗传可能性的论文。虽然数据粗糙,但方向是对的。那些老头子不懂,但我懂。”
那一刻,她知道自己完了。不是沦陷于爱情,而是意识到,这个世界上,有另一个人,和她站在同一片荒芜而迷人的思想悬崖边缘。
他是二十五岁的陆明薇,拿着化验单,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,阳光透过百叶窗,在她脚边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。秦守正兴奋地围着她转,手里拿着笔记本,已经开始设计“父爱对胎儿情感育及潜在神格契合度的影响实验”
。而她抚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,感到的只有无边的恐惧。她梦见孩子生下来,手腕上就带着编号环,被无数探头监测,第一声啼哭被录下分析频率,第一个微笑被计算情感浓度。没有名字,只有“实验体a”
。
他是二十八岁的陆明薇,深夜,在隔音并不好的实验室里,抱着两岁多、因高烧而哭闹不止的陆见野,来回踱步。孩子的哭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隔壁传来秦守正压抑着怒气的敲击声——他正在进行一个需要绝对安静的关键读数实验。她死死捂住孩子的嘴,又猛地松开,看着孩子因窒息而涨红的小脸,泪水大颗大颗砸下来。那一刻,一个冰冷的、清晰的念头在她心里成型:必须离开。为了孩子,也为了自己尚未完全泯灭的、作为“人”
而非“研究员”
的那部分。
他变成离开那晚的陆明薇。雨下得倾盆,像是天漏了。她把用了少量安眠药物而熟睡的陆见野,小心地放在秦守正实验室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外,用一个防水的睡袋裹好。然后,她按下门铃,转身冲进雨幕。她没有回头。跑出三条街后,她蹲在一条肮脏小巷的垃圾桶边,剧烈地呕吐,吐出的只有胆汁和酸水。她知道门口的监控会拍下她的身影,秦守正会知道是她留下的孩子。她要的就是这个——让他知道她还活着,让他知道是她“抛弃”
了孩子,让他恨她。这样,以他的骄傲和愤怒,他就不会花费精力去找她,孩子反而能在他最熟悉也最可控的环境里,相对“安全”
地长大。
他变成地下研究时期的陆明薇。每天面对冰冷的仪器、闪烁的数据、复杂的公式。用十八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,填满每一个清醒的瞬间,不给回忆和情感任何喘息的空间。只有深夜,在确认所有系统休眠后,她才会用最高权限,打开一个隐藏的、单向的监控终端。屏幕亮起,是秦守正实验室的实时画面。她看着儿子在里面长大。看他摇摇晃晃走第一步,摔倒了,自己爬起来,不哭;看他被其他实验员的孩子抢走玩具,默默走到墙角蹲下;看他总喜欢坐在那扇唯一能透进阳光的窗户边,捧着一本旧画册,一看就是几个小时,小小的背影在光里显得单薄又孤独。她不敢出声,不敢露面,甚至不敢让自己的呼吸声太重。她只是看着,像看一部永远无法按下暂停、也无法参与互动的电影,而主角是她唯一的骨血。
他变成得知秦守正“死讯”
时的陆明薇。她坐在终端前,看着新闻里混乱的画面:爆炸的废墟、冲天的黑烟、烧焦扭曲的残骸。主持人用平板的声音念着遇难者名单,其中就有“秦守正博士”
。她没有哭,没有尖叫,没有晕厥。只是静静地、近乎漠然地关掉了屏幕。然后起身,继续当天未完成的实验数据核对。直到深夜,她走进那个狭小的、只有淋浴喷头的卫生间,拧开冷水,把自己浇透。然后,她拿起剃须刀片(不知何时准备好的),在左手手腕上,沿着早年接口疤痕的旁边,划了下去。不是很深,但足够见血。血混着冷水,在瓷砖地上晕开淡红的痕迹。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、湿漉、没有表情的脸,看着血从伤口渗出,顺着皮肤纹理蜿蜒而下。她低声说,声音在空旷的浴室里回荡:“你还不能死。至少现在不能。儿子还需要你。哪怕……他永远都不会知道。”
记忆的洪流冲刷着陆见野的意识堤坝。他跪在地上,双手死死抓住结晶地面,指甲崩裂,渗出鲜血。泪水早已流干,只剩下干涸的刺痛和喉咙里压抑的、破碎的呜咽。
而手术台上的陆明薇,正在承受更可怕的冲击。
她不仅要接收儿子全部的记忆和情感——那三年雨夜的柜中恐惧,承载城市悲鸣时每一秒的灵魂刺痛,对苏未央爱而不敢言的卑微,对秦守正又恨又渴望的撕裂——还要被动地、全盘接收通过陆见野这个“前任容器”
连接过的、万千城市居民的痛苦碎片。
她是一个跳河的男人,感受着职场二十年积累的、酵成毒药的屈辱,在胸腔里鼓胀、爆炸。
她是一个难产的妇女,感受着胎儿卡在产道里的、撕裂一切希望的剧痛,和血液迅流失带来的冰冷。
她是一个在废墟里翻找孩子的母亲,一具一具翻开焦黑的、残缺的尸骸,手指磨烂见骨,直到再也辨认不出任何熟悉的特征。
她是一个被遗忘在养老院的老人,感受着生命像沙漏里的沙,无声流逝,最后只剩下等待的虚空。
她在瞬间体验了成千上万种极致的痛苦。她的意识像被丢进一个由无数破碎尖叫和绝望组成的搅拌机。
但在意识的最深处,在越所有记忆和情感碎片的地方,陆见野的“核心意识”
与陆明薇的“核心意识”
,通过脐带残留的共鸣,短暂地、纯粹地相遇了。
那是一片没有形象、没有声音、没有色彩的“空间”
。只有两个最本质的“存在”
光点。
陆见野的光点颤抖着,传递出混合着理解、悲痛、原谅和最深切依恋的波动:“对不起……妈妈……对不起……我一直不知道……你……”
陆明薇的光点更加明亮、稳定,散出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与释然:“不,儿子。该说对不起的是我。是我选择了那条路,是我让你独自长大,是我给了你这样的命运……但是,谢谢你。谢谢你让我成为你的母亲。谢谢你……现在还肯叫我一声妈妈。”
两个光点在那片虚无中,轻轻地、短暂地“触碰”
了一下。
像迷路的孩子终于抓住了母亲的手。
像漂泊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归航的灯塔。
-
意外,在此时轰然降临。
脐带转移成功、双向记忆洪流达到顶峰的瞬间——
“咚!!!!!!!”
一声沉闷到无法形容的、仿佛来自星球核心的巨响,从地底深处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