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浑身沾满黏液的男人滚进来,是琉璃塔的夜间清洁工。他趴在地上,手指抠着地板砖缝,指甲翻裂,喉咙里出咯咯的溺水声。李老冲过去扶他,在看清他脸的瞬间,老医生僵住了,像变成盐柱。
男人的眼睛没了。
不是被挖掉——是变成了镜子。整个眼球晶体化,表面光滑如镜面,反射着医疗站惨白的灯光。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房间景象,而是一幅不断变化的画面:有时是燃烧的房子,火舌舔舐婴儿床;有时是堆满绒毛玩具的房间,墙上用蜡笔画着一家三口;有时是一双青筋暴起的手正在掐住自己的脖子。
“情绪镜面……”
李老喃喃道,声音空洞,“秦守正的笔记里提到过……玻璃异变的第二阶段……当个体情感浓度过阈值,眼球晶体会镜面化,反射出内心最固着的恐惧或渴望……”
男人抽搐着抓住李老的袖子,镜面眼球死死“盯”
着陆见野——虽然他没有瞳孔,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种“盯视”
。他的嘴张开,吐出带着血沫和黏液的字,一字一顿:
“他……他在梦里……迷宫……出口是……”
“什么迷宫?”
苏未央追问。
但男人已经昏过去了。他的眼球镜面渐渐暗淡,像断电的屏幕,最后变成浑浊的乳白色,像煮熟的蛋白。李老检查脉搏,摇头,动作缓慢得像在演示绝望:“还活着。但意识不在了。他被吸进情绪镜面里了——困在某个随机记忆的永恒循环中。就像……琥珀里的虫子。”
陆见野感到一阵眩晕。
不是生理的眩晕。是信息的过载——就在刚才,那个男人的记忆碎片涌进他大脑,像高压水枪冲撞颅骨。他看见一个白色迷宫。无穷无尽的走廊,墙壁是某种光滑的、非金属非石材的材质,反射着没有温度的冷光。迷宫里有人在跑,很多人,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:有旧世界的西装革履,有废墟时代的破烂布条,甚至有裹兽皮的远古装扮。他们在找出口,疯狂地跑,撞墙,爬行,哭泣。
但出口不存在。
因为迷宫是活的,它在生长,在变化,每当有人产生强烈情绪,就会多出一条岔路,一堵新墙。
而陆见野自己,在记忆碎片里,不是奔跑者——他是墙壁。他构成走廊的骨架,支撑天花板的横梁,感受每一个奔跑者拍打墙壁时掌心的汗湿温度。有人哭泣时,他的墙壁会渗出咸涩的液体,像出汗。有人用头撞墙自杀时,他的骨骼会传来真实的、细密的碎裂声。
“共享梦境……”
他喃喃道,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,“全城的人都在做同一个梦。而我是迷宫本身。我是他们奔跑的场地,是他们撞的墙,是他们永远找不到的……出路。”
苏未央的触须猛地收紧。四根晶丝全部刺深一寸,更疯狂地抽取痛苦。但这次痛苦太庞大了——不是一个人的,是三千人的绝望同时涌来。陆见野听见自己喉咙里出非人的低吼,像受伤的野兽。他的眼睛开始变色:左眼还是深褐,右眼却变成了淡金色,瞳孔里浮现出微缩的城市倒影——琉璃塔在瞳仁中屹立,周围街道如蛛网蔓延。
“按住他!”
李老喊道,但声音虚弱。
医生们冲上来,伸手却不敢碰——陆见野的皮肤表面正在浮现光的地图纹路。琉璃塔的轮廓从他锁骨处开始显现,忘川河沿着脊椎蜿蜒而下,居民区在肋骨上铺开,工业区在大腿处形成暗沉的斑块。那些地图是活的,随着他的呼吸明暗闪烁,像呼吸灯。
苏未央做了个决定。
她的四根晶体触须全部刺进陆见野胸口——不是随便刺,是精准地刺进那四条主要的情感脉络节点。触须出刺眼的、近乎暴力的蓝光,开始反向输送。这次不是分担痛苦,是输送她自己的意识碎片:他们第一次在废墟相遇的那个雨夜,雨水打湿他睫毛的样子;她在水晶茧里挣扎重生时,每一寸皮肤撕裂又愈合的剧痛循环;她偷偷保存的、关于他的记忆画面——他笑时右颊有个极浅的酒窝,他思考时会无意识咬笔杆,他在无人时对着窗外呆的侧脸。
她用自己,去覆盖城市。
用有限的、个体的、笨拙的爱,去稀释无限的、集体的、庞杂的苦。
陆见野的右眼渐渐恢复正常。金色褪去,地图纹路暗淡下去,像潮水退却。他喘着气,胸腔剧烈起伏,抓住她的手——人类的那只手,温热的,有汗的:“你会被冲散的……你的意识会被城市的记忆海洋稀释到不存在……”
“那就冲散。”
苏未央说,她的晶体部分裂纹加深,像即将碎裂的冰雕,“总比你完全消失好。至少……至少我的一部分会留在你里面。”
就在这时,陆明薇回来了。
她手里拿着一份泛黄的档案袋,袋口封着秦守正的个人火漆印——一只简笔的鸽子,衔着橄榄枝,但橄榄枝的形状像手术刀。她的表情很奇怪:悲痛、愤怒、某种冰冷的恨意,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、殉道者般的决绝。她看也不看医疗站里的混乱,径直走到陆见野面前,把档案袋拍在手术台上,声音清脆得像耳光。
“脐带计划。”
她说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秦守正设计的最后一个项目。不是武器,不是拯救方案,是……生育协议。个体与集体的生育协议。”
李老凑过来看档案,老医生的脸在看见第一页的瞬间惨白如纸。
档案第一页是手绘的解剖图:一个人类胸腔,心脏位置延伸出一根光的脐带,脐带另一端连接着一团模糊的、云图状的集体意识。标注是工整的印刷体:“个体与集体的生物神经通道。让救世主直接感知众生之苦,从而精准施救。”
下面有秦守正的亲笔批注,字迹潦草疯狂,墨水渗透纸背:
“但如果救世主承受不住痛苦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