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液开始自主流动——不是简单的重力流淌,是形成结构。细小的血丝像有生命的触手,在玻璃管壁攀爬、分叉、交汇,搭建出微缩的街道、楼宇、桥梁。三十秒后,针管里出现了一个完整的墟城模型:琉璃塔立在正中央,忘川河蜿蜒而过,河面分层清晰可辨,甚至能看到河边那个凝固的跳河者身影,微小如尘。
“你的血液在记录城市。”
李老的声音颤,不是恐惧,是某种近乎宗教狂热的兴奋,“每一滴血都是一座微缩墟城。陆先生,你得明白——这不是任何意义上的疾病。”
陆见野盯着针管里的血色城市:“那是什么?”
“进化。”
李老摘下眼镜,用袖口用力擦拭,镜片上留下污痕,“你的身体正在从个体生物,向‘城市共生体’转变。心脏是中央泵站,血液是信息载体,神经系统是……全域情感传导网络。七天后,转化完成时,你的肉体将变成墟城的生物控制中枢。你会感觉到每一栋楼的温度,每一盏灯的明暗,每一个人的心跳。八百万次心跳,同时在你胸腔里回响。”
“然后呢?”
陆见野平静地问。太平静了,像在问明天的天气。
“然后你就不是你了。”
李老避开他的视线,看向窗外淡金色的街道,“你会是‘它’。墟城意识的生物容器。承载它的饥饿,它的痛苦,它的……诞生。”
房间里安静得只剩心电图仪的滴滴声,单调得像倒计时的秒针。
陆明薇突然转身。高跟鞋踩在地板上,出尖锐的咔嗒声,每一步都像踩碎玻璃。她走向门口,没有看任何人。“见野,你休息。苏小姐,照顾好他。李老,你们继续分析血样,我要所有数据,每一毫升血液的微观结构图。”
她没等回答就出去了。
陆见野看着母亲消失在门外的背影。她的肩膀在颤抖——很轻微,但逃不过他的眼睛。他现在能看见太多细节:每个人毛孔的收缩幅度,每根睫毛颤动的频率,每次呼吸时胸腔扩张的精确尺寸。这些信息洪水般涌进大脑,他必须费力筛选、屏蔽,才能在噪音中找到真正重要的信号。
比如母亲颤抖的肩膀。
比如她攥紧的拳头里,那张被捏皱的、边缘割破掌心的纸条。
苏未央扶他坐起来。她的晶体触须从肩胛骨处生长出来——四根半透明的淡蓝色晶丝,像深海生物的触手,在空中缓慢浮动。触须末端是尖锐的针状结构,此刻正出规律的脉动微光。她控制着触须,让它们轻轻搭在陆见野的手臂上,针尖刺入皮肤。
冰凉的触感传来。
紧接着是舒缓的抽离感——痛苦在减少。那些从城市神经网络涌入的陌生情绪:河里男人的恨,某扇窗后女人的产前阵痛,街头孩子丢失玩具的瞬间崩溃……被触须吸走了一部分。但陆见野看见苏未央咬住了下唇,更用力,新的血珠渗出来,沿着下巴滴落,在白衣上晕开暗红的花。
她的晶体内部正在崩裂。每吸收一份痛苦,触须材质内部就产生一次微观的晶格错位,累积成细密的裂纹。那些裂纹在光下折射出七彩的、病态的美。
“别吸太多。”
他按住她的手。她的手一半温热,一半冰凉。
“我分担得起。”
她倔强地说,但额头的冷汗出卖了她——晶体不会出汗,出汗的是她残留的人类皮肤。
李老和医生们退到房间角落,开始低声争论。术语碎片飘过来:“不可逆转化”
“神经嫁接实验的终极形态”
“集体意识寄生现象”
……陆见野闭上眼睛。他不需要听。他的身体已经告诉他答案了。每一寸皮肤都在记录城市的呼吸,每一滴血液都在绘制城市的地图。
咚。
城市又呼吸了一次。
这次他看见了源头——不是心脏,是更深的地方。在城市地底三百米处,旧时代防空洞的废墟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搏动。那东西出温暖的召唤,频率熟悉得令人心碎。
像母亲的心跳。
像陆明薇抱着年幼的他哄睡时,胸腔传来的、安稳的震动。
他猛地睁眼。
“我得去地底。”
苏未央按住他:“什么?”
“有东西在叫我。”
陆见野指着脚下,手指在颤抖,“在下面。很深。它用我妈的声音叫我……但又不完全像。更古老,更……饥饿。”
医疗站的门突然被撞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