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见野伸手,将笔记本拿了出来。手感沉重,纸张厚实。他翻开封面。
里面,是秦守正更加私密、更加零散、也更加不加掩饰的日常记录。日期跨度极大,从二十多年前他们刚相识时的一些零星感想,一直持续到大约一年前。记录的内容杂乱无章:突如其来的实验灵感碎片,复杂的数学公式推导,对某些哲学命题的晦涩思考,对同行研究者尖刻甚至恶毒的评价,以及……大量关于陆明薇、关于零、关于陆见野本人的、充满了矛盾、挣扎、痛苦与微弱温情的私人叙述。
陆见野快地、一目十行地翻动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,直到他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,没有标注日期。字迹异常潦草狂乱,墨水洇开得很厉害,有些笔画几乎穿透了纸背,仿佛写字的人当时处于极大的情绪波动中,手颤抖得无法控制。
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:
“今天。见野第一次叫我爸爸。不是在预设的梦境程序里,不是在药物诱导的幻觉中。是真的。他高烧,烧到意识模糊,说明话。我抱着他,用物理方法给他降温。他浑身滚烫,在我怀里不安地扭动,然后,在某个迷迷糊糊的瞬间,他伸出滚烫的小手,抓住我的一根手指,用含混不清的、带着哭腔的童音,喊了一声:‘爸爸……疼……’”
“那一刻,我后悔了。”
“后悔把他带到这个扭曲的世界,后悔赋予他这样残酷的命运,后悔将他从一个可能拥有平凡人生的孩子,变成一个实验体,一个容器,一把……钥匙。”
“但实验已经无法停止。就像推下山顶的巨石,一旦开始滚动,就注定要碾碎路径上的一切,包括最初推动它的那只手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你看到这里,儿子……”
“记住:爸爸后悔了。”
“不是为实验的初衷,不是为那些宏大的目标。是为把你,我的孩子,卷入这场我自己都无法掌控的疯狂漩涡。你可以恨我,你应该恨我。但请相信,那一声迷迷糊糊的‘爸爸’……是我这扭曲的一生里,听到过的,最真实、最珍贵、也最让我痛彻心扉的声音。”
陆见野盯着那几行力透纸背、几乎带着血腥气的字迹,看了很久很久。纸张在他眼前微微晃动,墨迹晕染开的边缘,像模糊的泪痕。他没有感到预料中的、剧烈的悲伤或愤怒的浪潮。只有一种空茫的、沉重的、仿佛跋涉了万里终于抵达某个终点,却现终点只是一片更加荒芜的旷野的疲惫感,以及一种迟来的、尖锐的钝痛,缓慢地刺穿着心脏的某个角落。
那个他应该称之为父亲的男人,那个赋予他生命又给他戴上沉重枷锁的男人,那个在实验室里冷静如精密仪器的男人,那个在日记最深处写下“后悔”
二字的男人……这些矛盾的、破碎的、无法调和的形象碎片,终于在此刻,被强行拼凑在一起,形成一个模糊的、布满裂痕的、但至少勉强呈现出“人”
的轮廓的形象。一个可恨、可悲、又可叹的,复杂而真实的形象。
苏未央轻轻地、带着些许冰凉触感地,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陆明薇也走了过来,她的目光落在日记最后一页那些字迹上。她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,下颌的线条紧绷,但眼神深处,似乎又有一块坚冰,在无人看见的深处,悄然融化了一角。
就在这一刻——
陆明薇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枚怀表,毫无征兆地,内部出“咔”
的一声清脆的机械响动!
不是心跳声,是某种精巧机关被触、齿轮开始咬合运转的声音!
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怀表上。
只见原本静止不动的三根表针——秒针、分针、时针——突然开始……逆时针方向飞快旋转!
表针转动的度快得惊人,在表盘上划出模糊的银色弧光!表壳内部传来细微而急促、密集如雨点的齿轮咬合与弹簧释放的“哒哒”
声,仿佛有某种尘封了二十年、精心设计的机械程序,在这一刻,因真正主人的触碰而被彻底唤醒,开始执行它最后的、预设的使命。
表针疯狂倒转了大约三整圈,然后,“咔哒”
一声脆响,三根指针齐齐停住,纹丝不动。
停在一个特定的时刻:四点四十四分。
一个在诸多文化语境中,常与不祥、神秘、或临界状态相关联的数字时刻。
就在表针停下的那个刹那——
整个地下八层这个被精心复制的“家”
,生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剧变!
房间四周那些模仿公寓墙壁的板材、粗糙的岩石背景,开始变得……透明!
并非消失,而是材质本身在某种无法理解的力场作用下,瞬间转化为完全通透的状态。仿佛一眨眼间,他们三人站在了一个悬浮于无尽虚空之中的、完全由玻璃构成的透明房子里,失去了所有墙壁与边界的庇护。
而“玻璃”
外面,不是预想中冰冷黑暗的厚重岩层。
是……星空。
真实的、浩瀚无垠的、璀璨到令人窒息的宇宙星空。
无数星辰如同钻石粉末,洒落在深邃无边的黑色天鹅绒幕布上,闪烁着冰冷而永恒的光芒。银河像一条朦胧光的乳汁带,横贯整个视野,其中点缀着星云淡淡的、梦幻般的色彩。这景象如此真实,如此壮丽,甚至能让人产生一种错觉,仿佛能感受到星风拂过皮肤的微凉,能听到宇宙深处真空里无声的轰鸣。这绝不是简单的全息投影或光学把戏,这是一种他们目前完全无法理解的技术,将真实宇宙的某个片段,或者说,将观测到的星空数据以越现实的逼真度,直接“呈现”
在了这个地心深处。
星空中央,那些最明亮的光点开始汇聚、流动,如同被无形的画笔牵引,渐渐勾勒出一个人的全息影像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