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把她藏起来了。藏在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地方。一个……只属于我们两个人记忆深处的、具有特殊意义的地方。”
“提示: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吗?在那个快要被城市遗忘的旧城区边缘,有一个荒废的小公园,长椅都坏了,秋千链子锈断了。我们坐在唯一还算完整的石阶上,你靠在我的肩膀上,看着远处那些老房子参差的屋顶轮廓线,和更远处缓缓沉落的夕阳。你那时轻声说:‘如果能一直这样,住在这样一个没人认识、没人打扰、时间好像都停下来不再往前走的地方,就好了。’”
“去找她吧。藏匿处的密码,是你第一次对我露出毫无保留的、真正笑容的那一天的日期。你知道是哪一天。那个笑容,我记了一辈子。”
“……爱你的,守正。”
信纸从陆明薇剧烈颤抖、几乎无法控制的手指间滑脱,飘悠悠地、如同电影慢镜头般,落在脚下陈旧却干净的地毯上,没有出一点声音。
她僵立在那里,像一尊突然被剥夺了所有动作指令的机器人,只有胸膛在不受控制地微微起伏。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几秒钟,她才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伸出手,用双手捧起了那个深红色的丝绒饰盒。
盒子很轻,轻得让人心慌。她打开盒盖。
天鹅绒的内衬上,静静躺着一枚老式的、黄铜外壳的怀表。
表壳因为长年累月的摩挲把玩,变得异常光滑温润,边缘和棱角处都被磨出了包浆,反射着柔和的光泽。表盖上,雕刻着简单的藤蔓缠绕花纹,也已磨损得有些模糊。
陆明薇伸出指尖,用微微颤抖的指腹,轻轻拨开表盖。
“咔。”
一声清脆的机械弹开声。表盖内侧,镶嵌着一张小巧的、已经严重褪色泛黄、边缘有些卷曲的黑白照片。照片上,是一个眉眼温柔清澈、嘴角带着浅浅的、永恒笑意的年轻女人——陆明薇的母亲。照片下方,用极其纤细的钢笔字写着拍摄日期,和一行小字:“给我的薇薇,愿时间善待你。”
怀表的指针,停在某个时刻,一动不动,像凝固的时间琥珀。白色的珐琅表盘光洁依旧,上面的罗马数字纤细优雅。
陆明薇下意识地,轻轻地摇了摇手中的怀表。
然后,她听到了。
不是机械钟表那种规律、清脆的“滴答”
声。
是心跳声。
缓慢的,沉稳的,带着一种奇异生命力的、真实的搏动声,从怀表精密的机械内部传来。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那节奏,那每一下收缩与舒张之间的微妙间隔……她记得。那是母亲临终前的最后一夜,她趴在病床边缘,将耳朵紧紧贴在母亲瘦弱单薄的胸膛上,听到的、越来越微弱、最终归于永恒寂静的心跳声。她曾以为,那声音连同母亲最后的温度,早已消散在无情的时间洪流里,再无迹可寻。
眼泪,毫无征兆地、决堤般冲破了陆明薇用几十年时间筑起的、坚固如钢铁的心理堤防。汹涌而出,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,在她冰冷的脸颊上划出灼热的轨迹。她紧紧地将那枚怀表攥在掌心,用力按在自己的心口,仿佛想用自己此刻剧烈跳动的心脏,去回应、去温暖那个来自二十多年前冰冷时空的、最后的、孤独的搏动。
苏未央无声地走近,晶体化的右手带着恒定的微凉,轻轻放在陆明薇剧烈颤抖的单薄肩膀上。陆见野也默默靠近,他看着母亲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、如此彻底的情绪崩溃,心中那片关于“亲情”
的、荒芜而冰冻的土地,似乎也被这滚烫的泪水悄然浸润、松动,生长出某种陌生而尖锐的痛楚。
陆明薇不知哭了多久,才慢慢平复下来,只剩下无声的抽噎。她用手指背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,动作近乎粗暴。然后,她用依旧湿润的指尖,仔细地摩挲着怀表的每一寸表面。在表链与表壳连接处一个极其隐蔽的、需要特定角度才能现的微型卡扣前,她停了下来。
她用指甲,轻轻拨开那个卡扣。
“嗒。”
表链的一节应声弹开一小块,露出藏在里面的、一把极其微小的、只有小指甲盖大小的黄铜钥匙。
钥匙做工精良,表面刻着细密的花纹。在钥匙最平坦的部位,用激光蚀刻着一行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微小字迹:
“情绪教堂。地下室。第七忏悔室。左墙第三砖。”
情绪教堂……墟城旧城区深处,一座早已被世人遗忘的、荒废多年的小型教堂。据说在净化局建立、情绪科学成为主流之前,曾是某些信奉“情感神圣性”
、“情绪是神之语言”
的小众教派秘密集会的场所。后来随着官方对情绪控制的推广,教派消散,教堂荒废,成了流浪者和拾荒人偶尔躲避风雨的栖身地,弥漫着传说与不详的气息。
秦守正……把零藏在了那里?
陆明薇擦干最后的泪痕,眼神重新凝聚,悲伤被一种更复杂的、混合着难以置信的希望、冰冷的愤怒、以及破釜沉舟般的决心所取代。她将怀表和那把微型钥匙小心翼翼地收好。
与此同时,苏未央似乎在卧室的方向有了新的现。她站在那面镶嵌在墙上的、老式的木框穿衣镜前,晶体右眼凝视着镜面深处,瞳孔的结构细微地调整着,像在解析某种隐藏的信息。
“镜子后面,”
苏未央轻声说,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,“结构有异常。有暗格。”
陆见野走过去,和苏未央一起,小心地将那面沉重的、边缘雕花的木框镜子从墙壁上卸下来——它没有用螺丝固定,只是挂在两个结实的黄铜挂钩上。
镜子移开后,后面粗糙的墙壁上,果然露出了一个暗格。不大,只是一个浅浅的、内壁平整的方形凹槽,里面没有任何机关,只静静地平放着一本厚厚的、皮质封面的笔记本。
笔记本的封面是深棕色的软皮,边缘磨损严重,露出底下浅色的皮胚,四个角都用黄铜包角加固,也已氧化暗。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