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秒钟的空白噪音后,秦守正的声音,跨越了可能不止二十年的时光尘埃,穿透冰冷的空气,抵达这个房间:
录音开始
“如果听到这段录音,说明我已经死了。或者……更糟,接近死亡但尚未抵达。不过对现在的我而言,这两者区别不大。时间……于我,已失去度量意义。”
他的声音比陆明薇记忆中苍老、沙哑得多,带着一种长时间独处、沉思、或许还有药物影响的、近乎疲惫的平静。没有她预想中的癫狂偏执,也没有忏悔的激昂。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漠然,但在这漠然深处,却潜藏着某种极度压抑的、濒临断裂的弦音。
“我不请求原谅。并非傲慢,而是清醒地认识到,有些事的性质,本身就排斥‘原谅’这个概念。如同打碎一只流传千年的、独一无二的冰裂纹瓷器。你可以收集所有碎片,用最精妙的金缮技术修补,裂痕依旧在,只是被金线勾勒得更加醒目。道歉,不过是往那些金色的裂痕上,再涂抹一层自欺欺人的釉彩。”
“新火计划始于一个谎言。我对你,明薇,撒下的第一个,也是最大的谎言。我说,我想治愈情感疾病,想终结人类因情绪波动而承受的无尽痛苦。多么崇高,多么……符合你对一个天才科学家、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浪漫想象。一个试图用科学触碰灵魂圣域的普罗米修斯。”
录音里传来一声极轻的、气息通过鼻腔的短促声音,像冷笑,又像自嘲的叹息。
“真相是,我想证明情感是多余的存在。是进化树上一条错误的枝杈,是意识这面完美镜子上恼人的雾气,是人类一切痛苦、低效、非理性行为的终极根源。爱带来软肋与盲从,恨导向毁灭与自毁,悲伤令人停滞,愤怒使人失控……如果能够剥离情感,人类会不会变得更高效、更理性、更接近……某种数学般优美的、纯粹的存在形态?”
“但我失败了。不是技术层面的失败——技术上,我走得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,都要远。我失败在……我自己的情感,从未真正被剥离,甚至从未被驯服。对明薇你的……爱。”
他说出这个词时,声音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凝滞,仿佛喉咙被无形的荆棘卡了一下,“对零的、深不见底的愧疚——那个我从你身边偷走的孩子。还有对见野……那个孩子,我有时会在深夜的数据监控屏前,凝视着他沉睡时的生理参数波形,恍惚间忘记他是我最成功的‘零号实验体’,最精密的‘神格容器’,只依稀觉得,他是我儿子。他会在特定频率的梦境诱导下,出‘爸爸’的音节。虽然那是我设计的程序反馈,但那声音的波形……是真的。”
短暂的纸张翻动声
“第二部分:警告。”
秦守正的声音切换了频率,变得稍微清晰、冷硬,回到了他惯常的“工作状态”
,“周墨是我选择的接班人。不是因为他能力最强——他很有能力,但远非顶尖。我选择他,是因为他没有‘情感野心’。他不像某些研究者,渴望成为情感领域的神祇,或者探索情绪的终极奥秘。他只有最纯粹、最直白的控制欲。他迷恋秩序,崇拜可预测性,渴望将一切变量纳入他庞大的管理模型。这很……稳定。对一个需要持续运转的庞大官僚机构而言。”
“但他会走向另一个极端。他会试图让所有人都变得‘情绪健康’。而在他定义的‘健康’光谱里,强烈的、混沌的、偏离统计平均值的情绪波动,都是需要被矫正的‘疾病’。他会动用他掌握的一切技术、模型和‘科学方法’,将所有人的情感熨烫平整,趋于温和、平稳、无害的同质化,像经过严格杀菌处理、保质期漫长的无菌蒸馏水。阻止他。必须阻止他。”
“钥匙在见野体内。”
声音陡然压低,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、近乎紧急的迫切,“三年前,我在他心脏附近植入的‘神格种子’,不仅仅是成神计划的基础能量核心,也不仅仅是情绪放大器。它的底层代码被我反复修改、加密、嵌套,最终成为了净化局所有情绪控制设备——从最微型的个人监测腕带,到城市级的广域共鸣生塔——的总密钥,是埋在系统最深处、拥有最高权限的终极后门。”
“用他的血——必须是从心脏附近主要血管直接抽取的、含有‘种子’活性代谢产物的新鲜血液——可以物理覆盖并永久关闭净化局所有相关设备的底层驱动协议,让它们从根源上失效。这是我设计之初就埋下的最终保险栓。为了防备……防备我自己某天彻底失控,或者防备继任者走向更危险的极端。没想到,真的有用上的一天。”
更清晰的纸张翻动声,停顿稍长
“第三部分:真相的最后一块。关于林夕。”
秦守正的声音里,罕见地渗入了一丝近乎困惑的波动,像平静水面投入石子后漾开的、不规则的涟漪,“林夕的悲情核心……并非实验意外或副作用产物。是我刻意设计、引导培育的‘情绪疫苗’。原理朴素得近乎残酷:让足够规模的群体,在高度受控的环境下,集中体验经过‘艺术化提纯’和‘美学放大’的、浓缩到极致的悲伤。就像接种减毒活病毒疫苗,刺激免疫系统产生抗体。我希望这种‘集体悲伤抗体’,能让人们对日常生活中那些琐碎的、却不断慢性累积的轻度负面情绪——微小的失望、持续的焦虑、偶的挫败感——产生免疫,甚至永久耐受。一个……没有日常情绪痛苦的乌托邦。”
录音里陷入长久的沉默,只有磁带空转时稳定的、催眠般的沙沙声,仿佛说话的人沉入了某个深不可测的回忆旋涡。
“我算错了剂量。”
再次响起的声音,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、放弃辩解的坦诚,“林夕个体所能承载的悲伤总量,经过特定频率的共鸣放大后,足以让整个城市的人在短时间内情感钝化,甚至可能引长期的、广泛的情感麻木症。当我意识到计算错误时,已经太迟了。实验体不可逆,进程无法中止。但也许……”
他停顿了更久,久到陆明薇几乎以为录音中断了,“也许这并非纯粹的坏事?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,哪怕代价是普遍的情感麻木?一片平静无波的情感死海?见野,如果你有机会听到这里……你会如何选择?你会选择保留感受痛苦——同时也感受狂喜、感受深爱、感受一切极致情绪——的能力,还是选择永恒的、毫无波澜的平静——即使那平静的底色,是一片浩瀚的情感荒漠?”
最后一部分,声音明显变得更轻、更慢,褪去了所有学术外衣,露出底下极度私人的质地
“第四部分:给明薇的个人留言。”
秦守正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柔软,带着一种陆明薇几乎从未听过的、小心翼翼的、近乎脆弱的温度,“明薇,对不起。还有……谢谢。”
“对不起我偷走了零。对不起我利用了你对我残存的信任,将你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,变成了我实验台上冰冷的数据和材料。对不起我打着科学与人类未来的旗号,伤害了所有我在乎、也在乎我的人。对不起……我最终还是变成了你最憎恶、最恐惧的那种人:为了一个虚妄的、宏大的‘更高目标’,可以冷静地牺牲具体的、活生生的、有温度的人。”
“谢谢你在最后……握了我的手。在零的复制体能量消散那天,在医院那条漫长而寂静的走廊里。你的手很凉,像玉石,但那是三年来,你第一次主动碰触我。没有推开,没有躲避。那一瞬间,我几乎能感觉到血液重新开始流经某些早已冻结的血管,感觉自己……好像又勉强拼凑回了半个人形。虽然很快,你就把手抽走了,快得像被灼伤。但那一秒的触感与温度,足够了。足够我在接下来无数个无法入睡的夜里,反复咀嚼,支撑着走下去。”
“我在地下七层的最深处,留了一样东西给你。不是什么重要的研究数据或机密,只是……一点私人的、或许在你看来很可笑的东西。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的数字。虽然那场仓促的、只有我们两人的所谓‘婚姻’,你从未在公开场合承认过,法律文件也早已被我亲手销毁。但在我心里,那一天,就是纪念日。如果你愿意……下去看看。”
“……爱你的,守正。”
录音结束。漫长的空白噪音,磁带走到尽头,出‘嗒’的一声轻响,播放键自动弹起